他曾左手围棋、右手写诗，最后却穿上了外卖服

一头猛犸象如何穿过时代

——读胡性能《猛犸象》

《猛犸象》

胡性能 著

作家出版社

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我随意翻看微信公众号，在《百花洲》上读到胡性能的《猛犸象》。小说开篇一句“我与许东生相识于1983年”，很快便把我带入昆明、D大、中文系和305号宿舍。一群来自不同地方的青年在这里相遇，他们给彼此取诨名。在今天看来已经很遥远的年代里，这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认真地讨论文学、人生和未来。许东生迟到半个月才来到学校，后脑勺留着一截小辫，因为救人被混混摁在水中险些丧命。舍友们后来给他起了一个诨名叫“猛犸象”。这个看似随意的名字，最终成为理解许东生一生的钥匙。

一、人物与物象：

猛犸象成为许东生的第二张画像

猛犸象是一种早已灭绝的巨兽，它体形庞大，长有厚重的毛发和弯曲的长牙，最终消失于气候变化与人类活动共同作用的历史进程之中。多年以后，当小说中的“我”在昭通九龙山下看见出土的猛犸象骨骼时，才突然意识到，当年305宿舍随意取下的诨名，竟与许东生的一生有着神秘的巧合。这种巧合把一种动物意象和一个人的精神肖像连接了起来。

大学时期的许东生已经显露出猛犸象式的人格特征。面对陈旧的讲义、枯燥的课堂和不够严谨的教学，他可以因为老师误读刘勰而怒气冲冲地离开教室。别人把围棋当作消遣，许东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从棋盘上琢磨出一套关于大小、得失、利弊和取舍的相对观念。他“左手下围棋，右手写诗歌”，后来又担任文学社社刊《地平线》的主编。许东生对知识、是非和自己的判断都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这种认真在青年时代看起来只是性格，但在漫长的现实生活中却逐渐变成一种代价。

大学毕业以后，许东生的人生不断迁移。他拒绝服从分配，坚持留在昆明，最终没能留下，半年后去了海南，后来又回到云南。他做过乡村教师、报社记者、记者站负责人等，职业在变，身处的城市在变，身份也在变。这些经历说明，他并不缺乏生存能力，能漂泊，能谋生，也有重新开始的勇气。真正难以改变的是内心的价值尺度。猛犸象可以迁徙，却无法改变自身已经形成的生理结构。许东生可以换城市、换职业、换身份，却始终没有改变自己判断是非的尺度。

在《海南之窗》杂志社做编辑拉广告时，他不愿逢迎。在云南都市报做主笔，写球评时，他秉笔直书。后来做调查报道，发现水库质量有问题，面对“我”去求情，许东生说：“老瘪！你变了！”读到这里，我很难不被许东生的选择打动。他明知坚持可能付出代价，仍然坚持曝光问题，最终被设局、入狱。出狱以后，他对曾经伤害自己的人依然不肯轻易和解。把“猛犸象”理解为倔强过于单薄，这个意象更贴近许东生身上那种笨重而又不合时宜的精神气质。他知道圆滑能够让生活容易一些，却总在关键处选择正气、良知和底线。于是，猛犸象成为许东生的第二张肖像。巨兽的血肉最终消失，只剩骨骼。许东生的肉身也最终离开人世，但一个人的精神仍可以从旧信、诗稿中重新显形。胡性能借助猛犸象这一物象完成了人物塑造中最重要的一次转换，可以说，猛犸象的消失史照亮了许东生的生命史。

二、猛犸象与老瘪：

同一代人的两种活法

许东生的青春始终与305宿舍的其他人连在一起。黄治狐、秦逍遥、麻秆、豹狗……305宿舍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诨名。刚进大学时，他们一起逃课，一起琢磨怎样才能不挂科，一起下棋。有人参加美术协会，有人计划考研，有人只想着把身体养得胖一点。那些看起来与大时代无关的校园琐事，构成小说最柔软的部分。年轻的时候，他们虽然性格各异，却共享着相近的校园生活，也都觉得未来还很遥远，相信朋友不会真正走散，相信一个人可以按照自己认可的方式活下去。

真正的差异发生在毕业以后。同一个305宿舍的人，毕业后迅速走向不同的人生。“我”进入报社，秦逍遥继续深造，黄治狐奔赴西藏，麻秆去了怒江小学，许东生拒绝回到生源地，后来一直在不同地域和职业之间辗转。毕业以后，305宿舍的人各自进入不同的生活。与其他人相对清晰的去向相比，许东生仍在不断迁移。这样的差异使他的漂泊更为醒目，也照见同一代人在现实生活中各自作出的调整。

小说中的“我”是许东生最重要的一面镜子。许东生是在“我”的回忆中一点点被重新拼接出来的：一封从监狱寄出的旧信，一次多年后的偶遇。多年后的“我”不断回望过去，再用后来知道的事情重新解释当年的那个青年。当“我”为现实利益去找他求情时，许东生一句“老瘪！你变了！”把两个人的分化挑明。一个逐渐学会在现实中周旋，一个仍执拗地守着原来的价值尺度。也正因为“我”已经改变，后来对许东生的回望才有了更复杂的意味。

这一点也改变了我对“老同学”三个字的理解。父亲常常说起他们的高中同学群，谁去世了，谁身体不好，谁又从外地回来，每次聚会后总能讲很久。我过去很难理解，离开学校几十年以后，当年的同学还能留下多少真正的联系。读到《猛犸象》，我才慢慢明白，有些同学关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那些人共同保管着一段别人无法替代的时间。他们记得你二十岁时是什么样子，能够证明，那个年轻的、鲜活的你真实存在过。

许东生在大学毕业纪念册上写过：“许多年，朋友们都已走散，孤零零的雨，落在了寂寞的广场。”那时写下这句话，也许只是诗。几十年以后，朋友真的走散，聚会时真的有一个位置永远空着，现在回看，这句话竟有种预言般的意味。这种人物之间的映照，最后落在了彼此对青春和记忆的保存上。一个人去世以后还能够活在哪里？某种意义上，就活在那些仍然记得他年轻模样的人身上。

三、从1983年的昆明到外卖时代

在《猛犸象》中，20世纪80年代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时间背景。D大、305宿舍、图书馆等共同构成了许东生青年时代的生活现场。1983年的D大里，305宿舍的人和故事共同构成一种今天很难完整复现的校园文化。学生可以因为不满意课堂而逃课，却把大量时间泡在图书馆。一本杂志上的大学生诗苑，也足以让当时的文学青年认真向往。小说通过描写许东生这个人物的精神生活，把20世纪80年代写成一个可感的时代。

1983年冬天，昆明降下罕见的大雪。雪落在校园里，课堂停下来，老师允许学生出去玩雪。这个细节几乎不推动情节，却因为它的无用显得格外真实。读到这里，我想起2022年2月22日的呈贡。那天同样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我站在前卫营一处旅社的窗边往外看，兴园路和云南交通职业技术学院的中德楼旁一片雪白。我也出生于滇东北，从小见惯冬雪，地面结冰以后，小孩和大人都会去“打梭板”。1983年的那场雪我当然没有见过，但因为我也在昆明看过一场很大的雪，小说中那个与我相隔近四十年的课堂忽然有了可以触摸的温度。同一座城市、两场雪、两个时代，本来彼此毫无关联，因为这篇小说而短暂地重合起来。

雪也只是《猛犸象》中最柔软的一面。毕业以后，许东生进入的是一个迅速变化的社会。大学毕业分配制度仍在运行时，他拒绝安排，坚持留在昆明；海南建省、经济特区成立以后，他随着“海南热”南下；市场经济扩张时，他进入广告行业；地方报业兴盛时，他成为记者；媒体与商业利益关系日益复杂以后，他又因调查报道与现实力量发生冲突；出狱后他穿上外卖服，佯装成为城市中的一名骑手。把这些职业节点连起来，会发现胡性能没有专门铺陈时代，却在许东生一生的职业迁徙中铺开了一条社会转型的时间线。

从毕业分配到“下海”，从文学青年到商业广告，从纸媒时代到媒体与资本的纠葛，再从相对稳定的职业体系进入平台经济，许东生几乎每换一次工作，就踩到一块新的时代地层。社会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人的性格却很难同步变化。许东生不断学习新的生存方式，内心的价值判断始终没有改变。现实要求人在灰色地带中周旋，他却总想把事情追问到黑白分明。别人告诉他“事情不是这样办的”，他仍执意追问“事情究竟应该怎样办”。人物与时代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强烈，“猛犸象”的意象也有了更深的一层。作为即将走向社会的大学生，我读到这里时想到的是，当时代的“气候”发生变化，像许东生这样过于坚硬、过于直接、又缺少自我保护能力的人，该怎样继续生活？这个问题，许东生或许没有找到答案，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选择。出狱以后，他已经五十多岁，骑着电动车，穿着外卖服，混在城市成千上万的骑手之中，“我”甚至一度没有认出他。曾经“左手下围棋，右手写诗歌”的青年成了城市街头一个几乎没有名字的人，但真正坐下来交谈，又会发现那个人似乎从未完全消失。身体老了，职业变了，头发白了，唯独那头“猛犸象”还在。

四、猛犸象留下了什么

小说最终写到许东生的死亡。他没有死在见义勇为的水中，他死在黑色北京吉普的撞击下。这个残酷的结局并不是终点，遗体暂存在殡仪馆，女儿赶回来，旧友从各地赶来。火化时，“我”又想起几十年前校园里的大雪，想起许东生年轻时的模样。一个人的肉身消失以后，记忆重新开始工作。许东生年轻时在围棋中谈论的“大与小、得与失、利与弊、取与舍”，最终反过来成为小说留给他自己的一道难题。他理解棋盘上的相对，却始终不愿意把人生中的基本是非也变成相对。时代不断要求人调整自己，许东生也一直在迁徙和谋生，只是始终没有找到一个既能容纳现实生活、又不必牺牲内心尺度的位置。

多年以后，朋友确实走散了，1983年下的雪停留在了1983年。当小说在结尾处再次让雪落下来，当猛犸象的身影重新走向漫天风雪，那些早已消失的东西仿佛又获得了一次短暂的形状。猛犸象已经灭绝，许东生也已经离开，可消失与从未存在终究不是一回事。读完《猛犸象》，我终于更能理解父亲为什么总爱谈起那些多年未见的同学。或许人走到某个阶段，大概都需要一些人替自己保存过去，需要有人记得，你也曾经年轻过，也曾经认真相信过一些后来很难再完整说出的东西。读到最后，我也忍不住问自己，当时代的气候改变时，我们愿意为了适应它，把自己改变到什么程度？

本文转自云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巅峰纵论微信公众号

作者简介

马关循，来自云南昭通，云南民族大学文学院25级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生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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