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一组来自中央党校学报的数字。
2025年,城镇职工月人均养老金约3900元,城乡居民是276元,前者是后者的14倍。机关事业单位养老金替代率80%以上,企业职工50%左右,而农民那一档,用文章的原话说,“基本只能算一份象征性的生活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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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某个网民的吐槽。2026年第5期《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学报》刊发了郑功成、冯梦龙一篇1.5万余字的长文,标题叫《社会保障制度优化与扎实推进共同富裕》。文章里有一个词,份量很重: “补偿历史亏欠” 。
中央党校的学报,用“亏欠”两个字来定性农民养老金问题,这不是修辞。它是在说,这笔账不是“多给一点少给一点”的施舍问题,是制度层面承认,有一笔该记在账上的东西,一直没记上去。
差距的真相:不是“没缴”,是“没赶上车”
有一种声音很常见:农民没交过社保,按“多缴多得”的规则,拿得少是正常的。
这套说法最大的问题,是拿今天的制度框架去套昨天的历史。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在1990年代改革时,此前没缴过费的国企职工,连续工龄被承认,叫作“视同缴费”。国家承认:你为我干过活,我记着。
农民呢?1949年到2006年,全国农民累计缴纳公粮超1.2万亿斤,农业税总额近4000亿元。有学者统计,改革开放前通过“工农产品价格剪刀差”,农民为国家贡献了约7000亿元,相当于当时的20万亿元。修水库、挖河道、筑公路,农闲时节自带干粮上工地,全是义务工,没有一分钱报酬。
全国人大代表雷茂端在两会小组讨论里说了一句话,引发全场共鸣: “农民交的不是货币形态的社保费,但他们交的是生存资源,是保障国家运转的‘硬通货’。”
城镇职工的“视同缴费”,承认的是工龄。农民交公粮、出义务工的那段岁月,在现行社保规则里没有对应的折算通道。不是农民“没缴”,是那套折算机制在建立的时候,把这条线跳过去了。
更扎心的是时间:14年涨了48块
2009年新农保试点,人月均基础养老金55元。到2023年,103元。14年,涨了48元。2024年起才进入每年涨20元的节奏,2026年全国最低标准到了163元。
163元是什么概念?全国人大代表张学武在2026年两会期间给出的对照是:东西部基础养老金标准差距达6.2倍,上海每月1555元,甘肃只有249元。多数农业大省维持在100—150元,仅能覆盖基础粮油支出,低于农村低保标准(约594元/月)的一半。
郑功成在农村调研时记下了一个场景,他把它写进了两会建议里:80岁以上的老人还在下地劳作,而城镇退休人员平均不到60岁就开始享受生活。
这批高龄农民,恰恰是当年交公粮、出义务工的那一代人。他们失去劳动能力的时间越早,能领到的养老金反而越少——因为他们没有个人缴费形成的部分,只能靠政府供款的基础养老金。越是年老的农民,养老金越低。
“提低抑高”四个字,把方向说清楚了
郑功成文章的核心主张是“提低抑高”。“提低”是大幅提高农民基础养老金,年龄越大增幅越大。“抑高”是建议把机关事业单位基本养老金替代率从80%以上,下调到与企业职工相同的50%左右。
为什么“抑高”必须和“提低”放在同一篇文章里?因为文章指出了一种现象:“逆向再分配”——越需要保障的群体拿得越少,保障越充分的群体拿得越多。公共养老金的本意是互助共济、促进公平,但运行的方向如果反了,再分配就不是缩小差距,而是在加固差距。只做“提低”不做“抑高”,差距的存量结构不会被真正纠正。
这不是一个激进的主张。企业职工养老金替代率近年约在42%—44%,缴费年限长或职级高的在50%以上。机关事业单位加上职业年金,替代率能到80%以上。把机关那一端降到50%,不是“砍到低于企业”,是拉回到和企业职工同一个水平线上。
钱从哪里来:1200亿的算法,比“普涨到500”更现实
“把农民养老金提到500、800甚至1000”的声音,过去几年两会年年有。全国人大代表张学武建议5年内逐步提到月均1000元,雷茂端建议70岁以上提到500元。方向都对,但财政上需要区分“最紧迫的那部分人”和“所有人”。
郑功成算了一笔很具体的账:农村80岁及以上高龄老人约2000万人,每人每月增发500元,一年6000元,当年投入约1200亿元,相当于2025年GDP的0.086%。而且这笔支出不是刚性的、逐年膨胀的——随着享受待遇的高龄农民逐年减少,每年的支出会递减,“不是负担越来越重,而是越来越轻” 。
钱从哪里出?文章和郑功成的后续解释指向同一个方向:专项财政投入和划拨国有资产。理由很硬:老一代农民出义务工创造的劳动成果,“实质上凝结在现在的国有资产中”。城镇职工视同缴费的工龄,对应的是国有资产的形成;农民义务工对应的同样是国有资产的形成。用国有资产收益来补偿老一代农民的养老金,在逻辑上是闭环的,在财政上是可计算的。
对中青年农民,走的则是另一条路:提高政府补贴参保、集体经济分担缴费责任,激励他们进入社会保险轨道,而不是让几亿人都指望财政供款的基础养老金。老一代走福利性补偿,中青年走保险性积累,两条路节奏不同,混在一起谈“涨多少”,最容易把最紧迫的那批人盖过去。
这笔账的本质,不是“给农民发钱”
写到这里,需要把一件事说透。
农民养老金低,经常被包装成一个“财政能不能承受”的技术问题。但中央党校这篇文章把它拉回到了一个更根本的层面:这是一笔历史账,不是一笔新增开支。
城镇职工在制度转轨时,国家用“视同缴费”承认了他们此前的劳动。农民在同一个历史时期,用公粮、剪刀差、义务工,为同一个国家的工业化垫了底。两种付出的形态不同,但性质是同一个性质:在国家还没有能力建立全民社保的年代,他们已经用自己能出的方式,把“保费”交出去了。 区别只在于,一个被记进了制度,一个没有被记进去。
雷茂端那句话说得直白:“我们不能用今天的制度框架去硬套昨天的历史。”用“农民没缴社保”来论证“农民不该多拿”,在逻辑上回避了一个事实:他们缴的那个东西,叫公粮,叫劳力,叫生存资源,只是当时的制度没有给它开一个账户。
163元不是养老金,是一份象征性的生活补贴。而80岁还在下地这件事,不是“农村老人的勤劳美德”,是一个国家在它最基础的那条保障线上,欠着一笔没有结清的账。中央党校的学报把“补偿历史亏欠”写进去,不是在替谁喊话,是在替制度本身做一次诚实的对账。对账之后什么时候把差额补上,才是接下来真正要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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