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单纯消费思维，少买买好用久点，倡导做物品的，“善用者”

志愿者正在整理调查的儿童塑料凉鞋样品相关信息（图：受访者提供）

人们习惯将有害的化学物质称为“毒”，免疫学专家放言，“我们生活在有毒的世界里。”在二三十年前，生产仿制皮具、塑料用品等工厂的工人已经知道，他们可能处于化学物质暴露的风险中；防不胜防的重大化工污染事件也让化学品的危害进入公众视野。然而在消费端，化学潜在的风险却普遍被忽视了。

因为工作的缘故，伍慧娴了解玩具制造相关的化学品，但她没想过玩具中的化学物质会沾染到孩子的身上。当看到公益团队“无毒先锋”对塑胶小黄鸭的抽检调查结果，她感到惊讶。在2019年抽检的12款产品中，9款邻苯二甲酸酯的含量严重超过国家标准所允许的最大限值，含量最多的一款超标三百多倍。

伍慧娴网购时变得更加谨慎，会查看商品详情页的生产信息和质检报告。露营风软装流行的时候，她从网购平台的两家店铺分别下单了一个露营箱，摆在卧室当床头柜。刚收到货，她就发现不对劲，塑料箱体的木板顶盖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一周后气味依然浓烈。伍慧娴怀疑板材中含有甲醛，要求两家店铺提供木板的检测报告，但两份报告都没有标明甲醛含量，其中一家店的客服不承认商品有质量问题。直到“无毒先锋”开展板材材质小桌板的检测调研，向公众开放10个免费送检名额，伍慧娴的怀疑才得到证实，木板顶盖的甲醛含量确实超标。

事后，伍慧娴反思，“已经发现有异味了，为什么我没有第一时间退货，为什么不去思考气味从哪里来？”她询问身边的朋友，发现大家的想法一样，似乎有气味是“正常的”。商家们也总是说，新买的产品都有气味，散一散就好了。“但这是不正常的。”

“无毒先锋”是公益组织深圳市零废弃环保公益事业发展中心的行动品牌，2018年开始对消费品中的有毒化学物质进行公益调查和科普。他们希望让更多人意识到日常生活中的化学品风险，从避开一件超标产品开始，反思消费习惯，成为环保的行动者。

2026年，“无毒先锋”十周年深圳场线下支持者见面会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伍慧娴作为志愿者参与过“无毒先锋”的塑胶小黄鸭检测行动。塑胶由塑料制成，为了让坚硬的塑料变为柔软、有韧性的塑胶，需要添加增塑剂。最普遍的增塑剂邻苯二甲酸酯，却是一种会干扰内分泌系统功能的化学物质，一旦遇到热水或沐浴乳，就容易从产品中释放，通过呼吸道、消化道、皮肤进入人体。

2019年至2022年，“无毒先锋”连续四年对京东、淘宝、拼多多等三家电商平台售卖的小黄鸭进行抽检。2019年向电商平台反馈检测结果后，平台陆续采取了治理措施。2020年再次抽检时合规率从25%上升到了60%，2021年抽检的105款产品的合规率是76%，2022年已经达到94%。

伍慧娴还参与过针对水晶泥玩具中的硼元素的调查。水晶泥通常由胶水、硼砂和水等成分构成，而硼砂含有生殖毒性，长期接触可能引起皮炎、慢性中毒。2023年以前，媒体已经报道了多起水晶泥引起的中毒事故，例如误食水晶泥导致呕吐、水晶泥进入眼睛导致视网膜永久性受损。但当时国内还没有对水晶泥玩具的硼迁移量作出强制性国家标准限值，在可参考的欧盟相关标准中，硼在粘性玩具中的迁移量限制为300mg/kg。在2021年“无毒先锋”抽检的28款水晶泥中，没有一款达到欧盟标准，2022年抽检的30款产品合规率为三分之一。

跟踪调查让伍慧娴看到消费者行动带来的积极变化。“在各方努力下，网购平台在推优机制上更重视质量安全，比如在商品页面公示‘天猫甄检’‘京东品质认证’的标识。更重要的是，2025年新修订的《玩具安全》强制性国家标准，对硼迁移量作出了限值要求。消费者的声音被听见了。”

2021年11月，北京，无毒家居样板间检测场景（图：受访者提供）

在大多数情况下，通过积极沟通和媒体协助，平台会采取治理行动。但由于商家有规避的手段，平台治理难度大，有时候还要借助政府部门的力量，甚至通过诉讼来与平台进一步沟通。2021年新“限塑令”发布，全国范围禁止生产、销售和使用一次性发泡塑料餐具，“无毒先锋”调研发现，在电商平台依然可以搜索购买。

经过几轮沟通和倡导，多家电商平台屏蔽了“一次性发泡塑料餐具”等相关关键词，相关商品已无法通过搜索获取；淘宝更是将搜索结果直接跳转至公益项目“绿网计划”，向消费者科普相关法律法规。但仍有一家平台可以搜出大量一次性发泡塑料餐具。无毒先锋向该平台所在地相关部门反映情况，收到“将督促整改”的答复。三个月后再次搜索，该平台一次性发泡塑料餐盒的数量已降至零，相关关键词同步屏蔽。

为了让调查更可信，团队每次进行产品抽检会遵循严谨的流程，按照统一选品标准，模拟消费者真实的购物路径，下单后直接寄往检测机构。调查也不仅仅局限于拿到检测报告，温瑞环解释：“我们还要做产品信息溯源、3C认证核查、平台规则分析、生产企业走访，让一份报告能同时向平台、监管部门、媒体和消费者讲清楚：问题是什么、有多严重、谁该负责、怎么解决。”

2018年至今，“无毒先锋”一共进行了128次风险产品调查行动，送检样品的数量为两千多件，涉及产品种类85种，主要侧重母婴和儿童产品。团队的产品调查业务负责人马晓辉最初加入的原因之一是想了解高风险化学物质，帮助自己和孩子在生活中避雷。“胎儿期和幼儿期是人体器官发育的关键阶段，大脑、免疫系统和内分泌系统都没有发育成熟，更容易受到有毒化学物质的危害，低剂量也可能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通过收集、梳理国内外相关信息，“无毒先锋”总结出一份重点关注的风险化学品/产品清单，列出46种产品，涉及16种化学物质，其中包括邻苯二甲酸酯、甲醛、铅等等。马晓辉以铅举例，“孕妇铅暴露会导致胎儿发育不良和早产，儿童对铅的吸收量至少是成人的四五倍，铅暴露可能影响中枢神经发育，导致智力损伤。”铅含量可能超标的产品，常见的有儿童不锈钢水杯、电动玩具、涂料等，“无毒先锋”曾联合SEE基金会及中国涂料工业协会对涂料的含铅情况进行调查。

2023年4月，北京，志愿者整理儿童凉鞋产品调查信息（图：受访者提供）

在多次的产品调查中，团队发现商品的价格高不一定代表质量好。例如，抽检小桌板时，一款售价为389元的样品甲醛释放量超标4倍，并且是没有标注执行标准、安全声明等信息的“三无产品”。但价格与质量的确高度相关，在2024年的儿童凉鞋调查中，达标产品的均价是超标产品的三倍以上；在50双样品中，9双鞋邻苯二甲酸酯含量达标，均价为69元；41双鞋超标，均价为18元，其中不乏10元以下的产品。

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价格低往往意味着更高的健康风险。每次看到这样的数据，温瑞环的内心都难以平静，“不是‘穷人就该受毒’，而是安全底线失守了。当生产企业用回收PVC、添加超量廉价增塑剂来压低成本时，他们实际上是把健康成本外部化给了消费者，尤其是最没有议价能力的儿童。”

为了不让低收入家庭在购买儿童用品时面临“要么多花钱，要么冒健康风险”的两难困境，温瑞环希望产品调查不仅能推动电商平台下架问题产品，还能倡导建立更严格的强制性标准、更前置的市场准入审查、更透明的化学品信息披露。“企业的目的是赚钱，如果让企业看到，把危险转嫁给消费者是挣不到钱的，他们就不会采用这个方式。”

马晓辉在调查工作中遇到一些商户，产品超标他们也不知情。一家网店的小桌板链接被下架后，老板通过平台联系上马晓辉，对检测结果提出质疑。他售卖的小桌板生产于自家工厂，选用环保板材，前几年他对板材进行过检测，结果都达标。经过沟通，老板意识到，由于今年没有检测，他可能被板材商骗了。

无论商户是否有质量安全的意识，想要更加有效地保障消费者安全，电商平台应担负起监督管理的责任。2025年再一次对儿童凉鞋进行调查时，马晓辉发现来自淘宝的样品超标率从上一年的90%下降到20%。过去一年里，平台把家用电器、母婴用品、食品等列为高风险监控对象，通过风险AI智能识别+多维数据分析的复合型风控体系提升了管控效率，并且投入了超过1.2亿元开展高风险产品的常态化抽检。

2020年3月，橡皮擦产品调查（图：受访者提供）

产品调查行动达到了“无毒先锋”的预期，以小资源撬动了平台的风险管控机制，但让普通消费者提升安全产品的辨别能力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化学品通常无色无味，不容易从外观、气味上判断，电商平台展示的商品详情页似乎也不够明白。“无毒先锋”鼓励消费者查看产品的3C认证，向商家索要质检报告，再对照相关国家标准，但专业术语本身就是一道门槛。

问卷则是通过家中物品、生活习惯给出化学物质风险的判定。胡永玲举例，女性体内增塑剂含量通常会比男性更高，“女性用护肤品和化妆品更多，可能承担更多的家务，要接触清洁剂，这些产品都可能含有增塑剂。”

胡永玲的工作是发展社群支持者，比起讲述产品检测的情况，引发一些人对化学危害的恐慌，她更希望做面向亲子的社区科普，让儿童和家长共同提高在生活中识别风险的能力，以及选购安全产品的能力。“无毒侦探社”课程在2026年走入了深圳市的社区，用具体的生活情境引导儿童找出有毒化学产品。“例如认识重金属铅，课程会给一个案例，小朋友肚子好痛，检测后发现他体内的铅超标，铅可能会出现在他家的什么地方？我们让孩子们做比较，彩色筷子和原木色筷子，选择哪一个，白瓷盘和花瓷盘选什么，让他识别到可能含铅的物品。”

高风险的材质和品类并非全都有问题，但在无法证实安全时，“无毒先锋”建议尽量规避，这是预防的思路。除了课程中列出的彩色筷子、花瓷盘等，成员们都提及了避开几种高风险的塑料材质产品，尤其是PVC塑料。马晓辉解释，“我们做了三年塑料儿童凉鞋的调查，总超标率从88%到降到50%。最近做儿童贴纸的调查，16个塑料立体材质的贴纸样品邻苯二甲酸酯全都超标。”

实际上，现代社会对化学物质的风险管控也逐渐转向了预防的思路，对于新的化学物质，不是发现有问题后再管控，而是证明它没有问题后再投入制造业。

2025年5月，瑞士日内瓦，深圳零废弃的创始人之一、“无毒先锋”品牌行动发起人毛达在世卫大会边会上发言（图：受访者提供）

毛达是深圳零废弃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无毒先锋”品牌行动发起人，一名环境史博士。刚从事环保公益项目时，他就接触到化学污染问题。二十年前，他去贵州铜仁的万山特区参与汞污染调查，那里有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汞矿。毛达在走访时见到了一名曾在汞矿实验室工作的老人，他因汞中毒导致中枢神经受损，落下了终身的工伤残疾。

毛达逐渐认识到，从生产、消费到废弃，有毒化学物质造成的污染是全链条的。汞矿在开采、提炼时，对工人和环境造成了大量伤害。制成含荧光涂层的日光灯进入家庭后，如果不小心打碎，汞会以蒸气的形式释放到空气中，吸入过量可能引起头晕、咳嗽、恶心。日光灯废弃后几乎都会破碎，汞蒸气则作为气态污染物进入大气之中。2021年起，根据联合国《关于汞的水俣公约》，我国不再使用含汞的日光灯。

“无毒先锋”团队及理事合影（图：受访者提供）

成立深圳零废弃之初，毛达和团队伙伴的环保行动涉及链条中的所有环节，更侧重于垃圾减量、分类和化学品处置。意识到关注面广、力量分散后，2018年起，团队的关注重心逐渐转移到消费端，“每个环节都值得去行动，但小机构资源有限，要聚焦到社会需要和我们擅长做的结合点。”团队在实践中找到的结合点就是消费品安全，“跟我们的生活最贴近，能激发公众参与，让更多人关注整个链条上下游的环保问题。”

“我们战略上是‘三条腿’并行，第一是电商渠道的‘防卖’，第二是消费者的‘避买’，让消费者行动起来，获取质量安全的基本信息，避开去买高风险产品，还有一些更积极的行动，例如索要检测报告。第三是‘促优’，做标识研究传播，推动企业在产品上标明绿色标准和可持续信息，让他们付出的绿色成本真正变成绿色溢价，消费者可以根据标识来选购安全的产品。”

让毛达感到振奋的是，绿色消费被写入了2026年8月15日起实施的我国首部《生态环境法典》，明确鼓励企业加大对绿色低碳技术和产品的研究开发、推广应用，倡导公民增强绿色低碳意识，积极参与绿色消费。

毛达有一句简单好记的绿色消费口号：“少买点，买好点，用长点。”他更希望以消费作为切入点，反思人与物质的关系。人与物质之间，如果仅仅是消费者与消耗品的关系，就太单一了。“我们能不能超越消费的概念，不只是花钱买东西，而是考虑到物品的前世今生，成为一个善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