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十八那天,陈万清坐在老屋堂前的藤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写了黄历的小纸条,看了很久。纸上的字是他自己昨天一笔一画写的,墨迹干了,折痕压在“冲龙”两个字上。他孙女明天要出门。
陈万清今年七十一,做了一辈子的择日先生。从二十岁跟着师父学《协纪辨方书》算起,整整五十年,他没有一天不翻黄历的。早点摊的老板开张要问他,隔壁村的女儿定亲要问他,连镇上那个盖楼的包工头打地基也要问他。
他把日子掰开揉碎了看,算天干地支,看十二建星,查二十八宿,还要把五行生克放在每一桩具体的红白喜事里去掂量。他告诉人家哪天宜嫁娶,哪天宜动土,哪天诸事不宜,哪天半吉半凶,得看人。这句话他说了半辈子,没想到有一天要拿自己的亲孙女去验证。
堂屋里的老挂钟敲了四下,女儿陈秀英从灶房端着碗走出来,搁在桌上,一碗白米粥,两碟咸菜。她看了父亲一眼,没坐,立在桌边说:“爸,我明天一早送小梅过去,您去不去?”
陈万清没搭话,把那张纸条叠起来塞进裤兜。
堂屋的空气沉了一下。老挂钟的秒针走了两圈,院子里那只花公鸡跳到谷堆上叫了一声。
女儿又说了一遍:“爸,您去不去?”
陈万清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我身子骨乏,不去了。”
女儿站在原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她站了三秒,才说:“您光跟别人说改天改天,到了自己家,连送都不肯送。她毕竟是您看着长大的孙女。”
陈万清还是不说话,放下碗,起身往院子外头走去。
街上那个水泥杆上,大喇叭还在播每天的天气预报。村口的代销店门口,几个人蹲在台阶上打牌,其中一个见了陈万清,站起来:“陈先生,明天小梅出门,日子选好了没?”
陈万清点了点头。那人又补了一句:“听人讲,明天九月十八是属狗的日头,冲龙,小梅可不就属龙吗?这日子您给自家孙女挑的?”
陈万清没停下,摆摆手,走远了。后面的人还在嘀咕,他听不太清,也不想听清。
日子摆在明面上,谁都看得懂。九月十八,干支甲戌,属狗日,龙为辰,与戌相冲。甲戌纳音山头火,火性猛烈,旺而有煞。二十八宿为吉,十二建星是建日,属于黑道。
建日主始,宜建基业,但不宜远行、动土、嫁娶。这个日子不是没得化解的办法,规矩多,讲究也多,单靠一两个生肖贵人去压,之相坐实的是那两分凶。
他这个做了五十年的先生,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怎么劝别人放心把女儿交过去。
七年前小梅她妈走的那年冬天,他还没搬回村里住。女婿在外头打工,小梅才十五岁。他当时正好在县城给人选铺面,女儿哭着打电话来,说妈咽了气,他跑回村时,人已经入殓了。
小梅穿着一身素白,跪在灵前,十二月的风把堂屋的木门吹得咣咣响,他站在门槛外头,脚底像钉在冰上,半天没迈进去。后来女婿出去打工,又成了个家,很少回来,小梅跟着他和他女儿过了整整七年。
小梅这七年,每天放学都是他骑车去公路口接。冬天他穿那件旧棉袄,坐在摩托车上等,远远看见她背着书包从大垄那边过来,就发动车子。
她坐在后头,也不说话,把手插进他棉袄口袋里。夏天他给她买冰棍。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她咬一半,另一半塞到他手里。她夜里做噩梦,哭着喊妈,他就坐在她床边,点一盏旧台灯,把黄历书翻来翻去,无话找话地跟她说今天的吉凶宜忌,她听着听着,慢慢也就睡着了。
五年以前他给孙女说了一门亲,是隔壁镇的水泥匠,姓周,人老实,肯干活。那时候她二十一岁,已经在县城电子厂里做了两年。
年轻人眼光高,挑了几个,没成。姓周的那个隔三差五坐摩托车来,也不进屋,就蹲在院门口等他孙女下班,她回来,他给她一袋橘子,也不多说一句话。后来小梅点了头。
上月周家托人送来彩礼,定了日子。周家那边请的先生报了一个日子过来,是这年冬月初六,给小梅看过。陈万清拿过那张红笺,翻过来看了看,没说什么。
周家那位先生是个晚辈,也想巴结一下这个老前辈,又托人来问陈万清自己有没有什么讲究。陈万清说没有。
几天后他又给周家回了个话,改到九月十八。
周家来问的人愣了一下,说陈先生,九月十八不是冲龙吗?小梅那娃娃就是属龙的。陈万清说没事,我会安排。
那天女儿坐在灶前,脸背着灯,说爸,您到底图什么?孙女属龙,您非要挑个冲龙的日字。隔壁的都在说闲话,以为您跟她有仇。陈万清说,黄历不是死的,日辰的凶吉要看用事的性质。
他为周家那伙子人核算过,九月十八虽是建日黑道,但甲戍山头火遇周家宅向,能压得住;他又专门给小梅推了四柱,她命里缺水,而甲戍纳音山头火,正好给她补了火旺的缺,两下平衡,反成吉兆。这话他在灶台边讲得头头是道,讲完自己也静了一瞬。
他还有一层心思,没跟任何人说。冬月初六那个日子,落在戊寅月,冲犯小梅的时柱,他曾经在周家送来的庚帖上反复核对过三遍。
这个事他瞒得死死的,连女儿也没给看那张红笺。他宁可自己挨骂,也要把这个日子摘掉。
小梅出门那天,天还没亮透,村里起了薄雾。周家的车队按规矩停在村口的晒谷坪上,唢呐班子在坪边吹着《四开门》,喇叭声穿过雾气,到了老屋门口已经有点发闷。
陈万清还是没去。他坐在堂屋里,翻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老黄历。页脚卷着,茶渍洇透了几页。他把九月十八那一页摊开来,久久地看着那行字:“甲戌日,冲龙,煞南,宜祭祀、沐浴,忌嫁娶。”他看了很久,把书合上。
院子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他女儿扶着头发进来,说小梅要出门了,要过来跟他磕头。陈万清说别来了,时辰紧,耽误不得。他女儿转身要走,又回头说:“爸,小梅说了,她懂。她叫您别担心。”
陈万清没接话,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半天,从箱底拿出一块红布包着的旧怀表。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九十年代的老东西,表盘磨得发白,走起来还是准。
他攥着那东西,走到院门边,隔着雾朝晒谷坪的方向站着。那边唢呐换了曲子,吹的是《十里亭》。他听见车门响了几声,然后引擎发动了,车队碾着石子和露水开出去,唢呐声越来越远。他捏着那块怀表,握了一手的汗。
他最终还是没有跨出院门。
三个月后的一天中午,小梅挺着肚子站在老屋门口,手里提着一网兜橘子。阳光正好照在她那件碎花棉袄上,脸晒得红扑扑的。她进了门,把橘子放在灶台上,喊了一声“爷爷”。
陈万清正在堂屋给邻村一对新人挑日子,桌上摊着那本旧黄历。小梅走过去,往他旁边一坐,说他女婿厂里放假,她也回来看看。陈万清看了看她的肚子,笑了笑,没多话,继续低头翻黄历。
她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她和周家女婿在县城照相馆拍的。两个人站在一块红布前面,周家女婿穿西装,她穿一件大红缎面的旗袍。
照片上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她把照片放在桌上,说爷爷,你看,拍照那天我们专门挑的日字,黄历上写着宜开光,可镇上的摄影师说那天是黑道日,拍了照不吉利。我说没事,我爷爷说了,日子是给人过的,不是拿来吓人的。
陈万清没吭声,手指停在那一页的干支上,停了好几秒。他翻过一页,说:“下个月初八,宜安床,你家到时候把床挪个位置,我算了你的四柱,那天的方向对你肚子里的娃娃好。”小梅“嗯”了一声,又坐到灶台边去跟他女儿说体己话去了。
傍晚,陈万清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没舍得放回去。他把照片压在黄历的书页底下,夹在“甲戌”那一页旁边。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点了一盏灯,把那本旧黄历从二月翻到腊月,一个一个日子地看过去。灯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照出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是他年轻时用毛笔写的批注,墨迹淡了,他还是认得出来。
他翻到九月十八那页,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在那行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是日小梅出阁。天晴。车队行三里,遇喜鹊群飞。”
写完他把笔搁下,合上书,吹了灯。老挂钟敲了十一下。院子里的狗没叫,风很轻,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块旧怀表的玻璃面上。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也没开灯。
腊月里,小梅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他女儿打电话来报喜,陈万清在电话这头应了一声,说好好养,别让她受凉。放下电话之后,他从柜子里翻出那本旧黄历,翻到那一年的腊月十四,拿了红笔,在顶上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本卷了边的黄历放在孙女的梳妆台上,用她那条旧红发绳绑着,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写着几个字:她叫小梅,腊月十四生。长大了带她来爷爷这里认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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