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消费交给陌生人“审批”？

“双十一”临近，购物车里的商品越攒越多，下单前的犹豫也随之增加。

大学生陈语杉加购了一只红色斜挎包。她打算在看演唱会的时候背，却迟迟没有下单。“红色足够亮眼，但能不能融入日常穿搭？如果只能在少数场合使用，这笔钱花得值不值……”喜欢归喜欢，陈语杉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决定把这份犹豫，提交到近来在年轻人中流行的一个提供“消费审批”的小程序上，让陌生人来帮她决定“买不买”，并给出建议。不到10分钟，七八条回复涌现，有人觉得红色并不难搭配，也有人提醒她留意皮质和价格，建议再多比较几家。这些来自陌生人的回复，为陈语杉提供了新的参考。

你会把自己的消费交由陌生人“做主”吗？

当“买不买”成为一道公开题

陈语杉原本没有对第一次“审批”抱太大期待，猜测“自己的审批申请大概会石沉大海，无人问津”。没想到，很快她就收到了十几条真诚且详细的意见。

只是，得到的答案与她的预想有所差别。陈语杉原本希望陌生人能直接替她作出买或不买的决定，可最后持不同意见的双方人数持平，这个决定依然需要她自己来完成。不过，来自不同角度的建议，比如颜色是否百搭、材质是否合适、价格是否合理，让她有了重新衡量的依据。

大学生林舒然也是这个小程序的使用者，她提交的帆布包遇到了另一种局面。十多个人投了反对票，只有3个人支持。有人觉得价格偏高，有人建议她自己定制图案，还有人留下了一句，“有点土”。

质疑价格，她觉得可以理解；但审美被否定，让她有些难过。她发现，别人的评价并没有抹去她的喜欢，但让原本笃定的心情有了一丝动摇。因此，林舒然没有马上购买，而是决定先放一放，给自己留出冷静的时间。这也是她从“审批”中获得的东西：一个让自己停下来、重新考虑的理由。如果结果不理想，她会先观察一段时间，等热情稍稍退去，再判断自己是否仍然需要。

对于大学生吴浩民而言，这种“消费审批”机制，适用于那些“看着很心动，却不确定有没有必要”的商品。他提交过一件非刚需、单纯因为好看而心动的物品。在自己分不清是真正需要，还是一时“上头”时，他希望借助第三方的视角，看看这笔消费在别人眼里是否值得。

但投票并不总能让人冷静下来。吴浩民也遇到过意见两极分化的情况：一部分人认为可以买，另一部分人则强烈驳回；还有时候，大家一起起哄，集体给某件商品投下赞成票，把购买欲推得更高。

“审批”在这时就呈现出一种矛盾：它原本是为了降低冲动消费，却也可能通过他人的认可，让人更加冲动。

私人的消费行为变成一种社交方式

林舒然第一次想听听陌生人的意见时，并不是为了买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而是想问问大家，要不要在母亲生日时为她送一束花。她想送花，却有些担心鲜花不够实用，所以把问题发布在了小程序的“广场”上，征询更多人的意见。

再打开手机时，她已收到了许多回复。评论中，有人祝她母亲生日快乐，有人祝愿母女一直幸福，还有人建议她选择永生花，让这份心意保存得更久一些。

林舒然把评论一一截图保存下来。看着陌生人留下的祝福，她坦言自己几乎忍不住落泪。原本只是一个关于消费的提问，却意外地收获了许多温暖。

她也逐渐发现，参与“审批”的人并不只是为了判断别人的消费合理性。有时，他们是在提供建议，有时，他们是在表达善意。后来，林舒然也开始“审批”别人的申请。她说，自己有一种“投桃报李”的感觉：既然有那么多人认真回应了她，她也想给别人一些建议。

吴浩民同样享受这种互动。他把“审批”形容为“批阅奏折”，看着各种各样的购物申请，给出自己的意见，本身就是一种有趣的消遣。在他看来，这让原本私人的消费行为变成了一种社交方式。

“审批者”各有立场，提交申请的人也各有期待。在互动中，吴浩民更相信熟悉自己的朋友，因为他们了解他的喜好和生活状态，能给出贴近实际的判断；林舒然和陈语杉则更期待陌生人的回复，认为陌生人的意见有时更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视角——朋友可能知道你有多喜欢某件东西，也可能因为了解你而顺着你的想法；陌生人不了解你，反而可能指出你没有想到的问题。

真正有用的是理由，而不是结论

“消费审批”小程序的开发者杨火山，自己也常常在买与不买之间犹豫。今年8月初，她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有人用Excel表格帮朋友“审批”购物申请，觉得这个玩法很有意思，只是表格操作不够方便。她便想着做一个更顺手的工具，就诞生了这个小程序。

杨火山自己也会用它作决定。刚工作半年时，她曾考虑搬到离公司更近的房子，更短的通勤时间让她心动，但小区里熟悉的小猫又让她舍不得离开。

她把顾虑发到小程序的“广场”，有人认为她搬家后也能遇见新的小猫，也有人提醒她，缩短通勤时间同样能提升幸福感。这些回复让她重新权衡：对熟悉的环境固然不舍，新的生活或许也值得期待。

杨火山发现，很多时候，人并非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只是容易在几个理由之间来回打转。所以，她设计小程序时，便要求申请者填写购买理由和替代方案。想买一件东西，为什么想买？如果不买，有没有其他选择？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却要求申请者先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在填理由与替代方案的时候，你其实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一半的决定。”杨火山说。对她而言，“审批”不只是把一个问题交给别人投票，更是在写下申请的过程中，重新梳理自己的需求。

她特意设置了一个顺序规则：用户必须先参与审批，才能看到其他人的评论。审批者要先读申请人写下的理由，独立作出判断，再查看其他人的意见。这个设计，来自她和朋友的一次经历。

小程序的“广场”刚上线时，临近中秋、国庆，许多人在纠结要不要回家。杨火山和朋友曾同时看到一份申请：一名用户想在国庆期间买一张2000元的回家机票。一方面，家里的亲人们希望他回去；但另一方面，2000元不是小数目，省下这笔钱，过年再回去也可以，平时也能通过视频通话联系。

杨火山和朋友看完后，都觉得这笔钱可以省下来。既然过年还能回家，不如把钱先留着，于是两人都给出了“驳回”。等提交完意见，她们才看到其他人的回复——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通过”。有人写，家里的老人见一面少一面；也有人说，想回家就回家。

看到这些评论，杨火山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和朋友的判断并不是唯一的答案。她也想到，如果自己先看到其他人都支持回家，很可能会受到影响，改变原来的选择。

杨火山并不认为小程序能够替人解决所有的对消费的纠结。别人给出的建议可以当作参考，但我们最终仍要回到自己的处境，作出自己的决定。她希望，用户逐渐从“让别人替我作决定”，转向“借别人的角度帮助我自己决定”。

在她看来，“审批”通过，不代表一笔消费就一定合适；被驳回，也不意味着一个人的喜欢不值得。比起最终的票数，她更看重评论里有没有真正说服申请者的理由。

“真正有用的是那个理由，而不是那个结论。”她说。

(应受访者要求，陈语杉、林舒然、吴浩民、杨火山为化名)

实习生 乔蕤蕊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