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李鼎：我们普遍需要《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这样好看的通俗剧

托马斯·奥斯特玛雅改编自电影导演法斯宾德同名电影的话剧——《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与我们认为的“经典名作”《茶花女》与《玩偶之家》一样，在内容类型上其实都是“通俗剧”（Melodrama）。柏林邵宾纳剧院版里的玛丽娅，和茶花女、娜拉一样，都是为了心爱的人而全心付出的女性。

话说，什么是“通俗剧”？

通俗剧又名“情节剧”，它是起源于18世纪末欧洲的庶民戏剧，核心是摈弃所谓社会精英视角，纯粹以市民审美需求为导向，通过性格鲜明的角色与人物关系，以强烈煽情的戏剧冲突来调动观众情绪。

《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就像所有通俗剧一样，故事很曲折。在参与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中，奥斯特玛雅通过让一人分饰多角迅速变换场景的方式，在舞台上展现出类似电影剪接效果的迷人风采。

故事开始，二战末期的德国百姓还是信任元首。赫尔曼跟玛丽娅结婚两天后去了战场，她千等万等却只等到“他的牺牲成就了德国的繁荣”的通知。战后柏林废墟处处，女性只能自谋生路，还要学习怎么走进男性主导的社会的技能。这正是，德国特殊世代群体“废墟女性”名称的由来。

玛丽娅跟美国大兵比尔论及婚嫁，赫尔曼却活着回来。她失手杀了大兵，赫尔曼主动为她顶罪。为了生活，为了等他，玛丽娅全心投入工作。她拒绝老板的求婚，终于等到赫尔曼再度归来。

邵宾纳剧院标注《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是“一部喜剧、一部通俗剧、一份战后年代的时代档案，也是向法斯宾德致敬的作品”，所以，改编的策略要照顾到法斯宾德、时代档案、通俗剧、喜剧这四个维度。

37岁英年早逝的法斯宾德，在15年创作生涯里产出了40余部长片、2部经典剧集和24部舞台剧。得奖无数的他，聚焦反思战后德国历史，批判现实社会，关注受压迫群体的命运。法斯宾德电影的色温偏黄——可能源于没时间也没条件调色，角色造型与服化，活脱脱就像直接从街上拉来的各色人等。他的作品剧情纾缓推进，却能始终让人觉得背后危机四伏。

上海YOUNG剧场，舞台地面垫高并有点角度的前倾，十几张沙发随意摆放。舞台两侧有垂下的纱幕，演员在观众进场时已经在台上走动、闲聊。随着剧情发展，灯光出现相当精妙的设计：地毯是淡赭蓝色，两边纱幕外面有光，背后纱幕经常用投影来呈现时代氛围。随着剧情发展，整体灯光慢慢、微弱地调整，令人几乎感受不到，从晕黄、昏黄、淡黄，到最后如日常生活般的偏白。

导演奥斯特玛雅、影像设计賽巴斯蒂安·迪普埃、舞台及服装设计妮娜·韦策尔、戏剧构作弗罗里安·博尔希迈尔等——他们构成了邵宾纳剧院“老友创作群”。这次，他们把舞台转化成德国通俗文化中的“卡巴莱”（歌厅酒馆cabaret）现场。演员会跟舞美一起，施展出十八般武艺。让观众为之惊艳的乌斯娜·拉蒂饰演玛丽娅，与另外四名男演员就当着观众面迅速换装，出神入化地分饰了24个角色。瘦小的妈妈，反穿大衣就变身成了医生，加上围裙就是餐厅领班。形体上真的有大肚腩的赫尔曼，戴上假发就成了玛丽娅的闺蜜。严肃的老板，最后会换上女装跟高跟鞋，变身成法国来的女律师。高瘦的比尔，换上不同眼镜则成了狱卒职员和乘客，也能演护士……

德国剧场绕不开布莱希特史诗剧场效果，在该剧中被行云流水地展示出来。演员一直在台上，演员身份一直在变化，表演空间与年代感一直在流动。舞台上的场景，还有演员之间的交流，一切都很真实。我们自始至终都明白，这是在演戏。他们到底说的是什么？我们得想想。

关于“改编”，14世纪英国逻辑学家威廉·奥卡姆提出的“‌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原则，很有参考价值‌。这种强调“必要的简洁”的规律，被称为“奥卡姆剃刀原则”。奥斯特玛雅在2009年，改编30年前由法斯宾德创作的电影，就是如此，简洁地将德国女性在二战结束后的时代处境显示出来。法斯宾德说过：‌“爱情是最巧妙、最狡猾，也最管用的社会压迫手段。”这段说法，经常被引用。‌在这部电影与这出戏里，女性用尽洪荒之力要维系她的爱。惜哉，每个时代的社会跟男人心中，爱永远只是生活跟生命里的一部分。

以为自己控制一切，也控制她的男人们的玛丽娅最后发现，老板跟赫尔曼竟然早就决定了她的未来。有钱、有房，心爱的人已经回来之后，竟然是爆炸场景。

是自杀？他或她有没有侥幸逃离？无人知晓。

奥斯特玛雅这次来华在接受采访时，曾说道：“我们并不一定需要戏剧。不存在‘人类普遍需要戏剧’这件事……但是当一件伟大艺术品出现在眼前，我们才会意识到，我们需要它。”

看过这出戏的观众会同意：我们普遍需要这种好看的通俗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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