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跋扈,不得善终。长安城头号女霸王庐陵长公主,临了儿把一碗樱桃醴酪端进死牢,一勺一勺喂给那个当年在马房里给她喂马的小太监。
三十年前她赏他第一口酪,三十年后她还他最后一口酪,中间隔着的,是一个不能说的孩子、一座被削封三千户的府邸,和满城百姓伸着脖子看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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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长安城最横的女人,也有跪在地上哭着求人的时候。求的不是别人,正是被她亲口叫做“微贱之身”的鱼成安。“
你帮帮我吧,你帮我把他处置了吧”,十七年前一个深夜,她刚生完孩子,头发散着,妆全花了,死死揪住鱼成安的袖子说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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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华殿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十九岁的庐陵蓬着头发坐在地上,眼珠子瞪得能喷火。斜刺里冲出来个十六岁的小内侍,一把攥住她胳膊,死活不让她拿瓷片往自己身上招呼。
庐陵公主火冒三丈,反手拿瓷片割了他一下,鱼成安脸上顿现一道血痕。庐陵公主: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鱼成安:奴婢叫鱼成安,先前在马房为公主喂马。公主不曾见过我。
皇兄给禁足的公主留了个喂马的,庐陵当场炸了:“好哇,还说留下一个人伺候我,原来给我留个喂马的?!当本宫是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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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瓷片搁到鱼成安脖子上,说杀了他闹出人命,皇兄就不会把她跟死人关一块儿了。他闭眼等死。她手一松,放下了。
庐陵公主:哼,没劲,你跟块木头似的。鱼成安:奴婢微贱之身。伤了奴婢,总比伤了殿下自己强。
十六岁的鱼成安说这话时不是演深情,他是真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这种“我拿我换你”的底层逻辑,往后三十年纹丝没动。
庐陵后来把名字给了他,“凝霜,本宫名叫暮凝霜。”还念了句阮籍的诗:“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念完斜眼看他:“横竖你也听不懂。你只要记着,野草,说的就是你这种微贱之身。”鱼成安深深伏下身去:“鱼成安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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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诗妙就妙在,庐陵只取了上半截,我是霜,你是草,我压你天经地义。可阮籍那两句还有下半层呢:霜打在草上,一年到头,霜没了,草也枯了。谁先没的?是霜。她给自己挖了个坑,还以为是给别人挖的。
樱桃醴酪就是这时候登场的。她舀一勺糖酪浇樱桃,银勺强硬地抵到他嘴唇上,他望着她,没法抗拒地张嘴咽了。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就这一摸,他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回想这画面,觉得她“如同天上仙人”。
她以为自己在施舍一口酪,其实她在给自己种一根根。霜落了,草替她撑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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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一个深夜,庐陵公主府里乱成一锅粥。年轻的庐陵躺在床上,狼狈憔悴,鱼成安怀里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得要命,把孩子递到她枕边。她别过脸去。
庐陵:这个孩子,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我那日喝醉了,实在记不清是谁在伺候,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胡闹,鱼成安,我还没出嫁,阿兄若是知道了,我就完了!你帮帮我吧,你帮我把他处置了吧,我不能留下他。
一个没出嫁的长公主,生了个连父亲都说不清的孩子。这事儿搁哪个朝代都是炸雷。她抓着鱼成安的袖子语无伦次,让他把孩子“处置”了。
鱼成安:殿下放心,交给我。
他抱着孩子走了。她捂着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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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后大狱里,鱼成安临终前把这事儿抖了出来:“我没有照你的话做,处理掉那个未足月的孩子。我把他留在身边,养大了,就是我的义子,显耀。对不住。”
庐陵的回答让鱼成安都愣了一下,“我知道。我去你府里时,见过他许多次。”他“倒惊讶了一下,释然地笑了”。
我觉得这里头藏着三层心思。
第一层,鱼成安没照做,不是胆子大,是他从头到尾没把这话当“命令”听,她让他“处置”,他听成了“托付”。
第二层,庐陵一趟一趟去他府里见过那孩子,嘴上却一个字不提,说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荒唐,她丢不起这人。
第三层,—两个人谁也不捅破这层窗户纸,秘密反倒成了绳子,越拴越紧。
他抗了命,却把她这辈子最重的一桩心事给兜住了。这种“你不用说,我替你办”的默契,搁现在叫过命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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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成安被赐鸩酒。庐陵提着食盒进死牢,食盒里填满冰块,中间一碗乳酪浇樱桃。
庐陵:年少时,我最爱吃这樱桃醴酪,今日,再赏你一次。
他红了眼眶,艰难张嘴吃下。黑血从唇边淌下来。他忽然抬起手,握住她拿勺子的手腕,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叫了声“殿下”。她反手抓住他的手。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一个字,手垂下去了。牢房深处传来她的痛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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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刑场栅栏外头,她慌慌张张跑过来,他隔着栏杆说:“殿下,别怕,只要我死了,你那位兄长,不会猜忌你。”她骂他混账,眼泪直往下掉:“你不是一直很厉害的吗,怎么叫鹰给啄了眼睛了呢?混账东西,你叫我怎么办!”他摸索着抓住她手指,喘着气,温柔得很。
她还问过他:“倘若你当初没进长公主府,没遇到我,是不是会一直好好地活着?”他笑了笑:“或许吧,安安分分,俯首为奴,最后变成一个苍颜皓首的老马夫,那这一生,该多无趣啊。”
他这辈子挨过她的瓷片、替她烧过尸首、替她养大私生子、最后替她去死,末了儿来一句“不遇见你该多无趣”。你说他图什么?我猜他图的就是她把他当个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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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房里他是喂马的,在她面前他是“鱼成安”,名字是她让叫的,诗是她教的,那口樱桃酪是她亲手喂的。这点暖和气儿,够他烧一辈子。
他死后,庐陵艳妆华服走到城门口,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接过他被高悬的首级。“她用艳丽的广袖擦了擦他脸上的污秽,放入木匣中,柔情脉脉地抱在怀中。”人群噤若寒蝉,给她让出一条路。
她给他设灵堂,醉醺醺举着酒壶痛饮。圣旨下来,说她“私结逆阉鱼成安,潜设灵堂,秽乱宫闱”,削实封三千户,逐出长安。她单手接过圣旨,一眼没看,丢在地上,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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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面首跑了个精光,有的为抢东西还打起来了。她醉醺醺挥袖子:“让他们去。因利而聚,自然利尽而散。”最后她搬进鱼成安当年修的围场行宫,太子暮恂带兵来征用,她拔剑喊“迎敌”,自刎而死,“脖颈上有一道自刎的刀痕,眼未闭合,手犹持剑。”
皇帝说过:“庐陵当日背靠鱼成安,何等威风?也不过如此罢了。”
皇帝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以为她牛?她牛是因为背后站着鱼成安。那个被她叫“野草”的男人,才是她的地基。地基一撤,房子哗啦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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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
庐陵到死可能都没琢磨明白,她以为自己是霜,他是草,霜压草天经地义。可霜落下来,草还活着;霜化了,草还在。谁先没的?是霜。
庐陵这嘴硬的毛病,明明离不开,偏要嘴上百般瞧不上;鱼成安这闷葫芦,什么都替她办了,临死连句整话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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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公主》没明说这俩人到底算不算爱情。可我觉得,爱不爱的,看那碗樱桃酪就知道了,三十年前她赏他一口,三十年后她还他一口,中间隔着一整个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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