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史最高分，神作来了

2026年10月，一部关于伊丽莎白·霍姆斯的纪录片，让“影史最高分”这个很少被认真对待的说法，短暂地变成了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事实。这部由内森·菲尔德与兰斯·奥本海姆联合执导、A24公司发行的《你能看见一切》（You Can See Everything），片长174分钟，制作成本仅700万美元。上映后最引人注目的不仅仅是票房，还有它的评分。

几大打分平台上，Letterboxd均分达到4.8/5，正式超越《切腹》《人间的条件》《十二怒汉》和《自己去看》，成为该平台有史以来评分最高的剧情长片。在最具参考意义的IMDb上，它的分数一度冲至9.4/10，超过了《肖申克的救赎》保持多年的9.3分纪录，登上IMDb历史第一，不过随后又回落到9.2。Metacritic媒体综合评分高达99/100，烂番茄新鲜度98%，这三个平台的数字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纪录片极少达到的奇迹般的成绩。

“影史最高分”需要加一个限定词：它成立的前提是Letterboxd的“剧情长片”分类。如果把演唱会录像、剧集条目一并算入，排在前面的还有其他内容。但在电影这个门类里，一个上映不到两周的纪录片把一众经典甩在身后，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影迷圈炸开锅。网友用“年度神作，天才的解构”来形容它。一部三小时的纪录片，在2026年这个注意力极度分散、人们只有耐心看各种切片的环境里，以这种方式成为话题中心，比它的评分数字更值得追问的是：它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究竟有没有能力识别谎言？

纪录片的主角是著名的骗子伊丽莎白·霍姆斯——就是那个靠几滴血的谎言，把一众硅谷大佬骗得团团转的女创业者。其实她的故事早就被搬上过银幕。2019年有纪录片《滴血成金：硅谷血检大骗局》，后来还有阿曼达·塞弗里德主演的美剧《辍学生》。既然故事本身早已不新鲜，这次凭什么还能拍出如此逆天的口碑？

因为这部纪录片做了一件近乎疯狂的事：它不再满足于揭穿一个骗子，而是把矛头转向了我们自己——我们究竟有没有能力识别谎言。

2023年，在霍姆斯因诈骗案入狱服刑前不到两个月，她和伴侣比利·伊凡斯把内森·菲尔德叫到他们位于圣迭戈的海滨住所，让他搬进来，在家庭日常环境中进行拍摄。理由很简单。她认为，整个世界都误解了自己。过去那些媒体报道、电视剧和纪录片，把她描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骗子。但她坚持自己并非如此，她希望摄像机能还原一个真实的霍姆斯。

最初的计划是菲尔德只打算做制片人，由奥本海姆单独担任导演并负责拍摄。但拍摄开始后，菲尔德与被拍摄者霍姆斯、伊凡斯夫妻俩之间的互动迅速偏离了常规纪录片的工作关系，制作团队决定把菲尔德本人也纳入镜头。到拍摄第二天，菲尔德已经开始“时断时续地”出现在画面里，最终他从一个本不打算出镜的记录者，变成了影片的共同导演和银幕上的核心人物之一。

被拍摄者、骗子霍姆斯和菲尔德两人在镜头前的相遇，被形容为一场“专业操纵者之间令人不安的心理对决”。影片的前半段记录了霍尔斯入狱前30多天的家庭生活，包括她为制作AI和全息影像而进行的200多次面部扫描，以及她对着镜头哭泣。菲尔德在采访中描述过这种体验：“我见到她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有时候看起来太真诚了。然后我告诉自己，‘不，我知道她是个骗子’。那是一种很诡异的心理过程。”影片最核心的张力就建立于此：当一个人用全部的真诚去讲述一个你已知为假的故事，你该相信什么？

霍姆斯入狱后，菲尔德联系上了曾在美剧《辍学生》中饰演霍姆斯的阿曼达·塞弗里德，想搞清楚一件事：那部剧和观众对它的理解，与他自己的拍摄项目之间到底有什么差别。他了解到，很多观众把《辍学生》当成了事实本身。与此同时，菲尔德开始怀疑霍姆斯与伊凡斯之间的夫妻关系并不像表面那样，于是对这段关系展开了极为严格的审视，局势也随之出现戏剧性逆转。塞弗里德反过来指责菲尔德对霍姆斯“怀有保护欲”，处于守势的菲尔德则辩称自己只是在追求“准确”。影片后半段就在这种迷宫般的纷乱镜像、盘根错节的真相与情感中展开。

角逐奥斯卡？

内森·菲尔德的名字，对很多观众意味着一种特定的不适感。从《救援高手》到《彩排》，他擅长把真实的人放进精心设计的荒诞情境，观察他们在不知情或半知情下的反应。兰斯·奥本海姆走的是另一条路。这位三十岁出头的导演以《某种天堂》《精子世界》和《文艺复兴嘉年华》闻名，他把自己的作品称为“纪录片幻想曲”——用剧情片的视觉语言和叙事技巧呈现真实人物的欲望与困境。

菲尔德找奥本海姆，看中的正是这种能力；奥本海姆找菲尔德，则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不会对霍姆斯的“真诚表演”轻易买账的人。拍摄中两人达成一个悖论般的关键共识：他们自己也常常无法就每天发生的事达成一致。菲尔德说：“拍完讨论，对同一件事的看法经常完全相反。然后我们想，这太有意思了。如果我们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那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这种分歧没有被隐藏，反而成了影片的结构性元素——观众感受到的困惑，正是创作团队亲身经历过的困惑。

出品方A24公司在这部影片中的角色值得单独说。这家成立于2012年的独立厂牌，从《月光男孩》到《瞬息全宇宙》，已证明自己在“小众题材大众化”上的嗅觉。它在奥斯卡上的战绩也足以佐证这一点：仅《瞬息全宇宙》一部影片，就在第95届奥斯卡拿下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在内的七项大奖，加上《鲸》的两项，A24当晚共收获九座小金人。2025年，A24又凭《粗野派》拿下最佳男主角、最佳摄影和最佳配乐三项奥斯卡奖。

但《你能看见一切》仍是极端案例。影评人哈特指出，A24的品牌核心是“与作者型导演合作，与有强烈个人视野和艺术性的人合作”。这听起来像公关话术，但在本片的例证中确实展现出这家公司对导演的极度信任与宽容：允许创作者在不知道结果的情况下开始工作。结果回报远超预期：首周末在仅855家影院上映，拿下超过1500万美元，成为2004年《华氏9/11》之后北美首周末票房最高的非音乐类纪录片。

如今，影片已确认具备第99届奥斯卡最佳纪录片长片的参评资格，但A24的申报远不止于此：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摄影、最佳剪辑、最佳配乐等类别全部在列。纪录片获最佳影片提名在奥斯卡近百年历史上从未发生，评论界态度是“热议但存疑”。

但得不得奖或许没那么重要。它已经完成了一件更罕见的事：一部三小时的、没有结论，甚至不告诉你该相信谁的纪录片，让无数人走进影院，出来后还在争论不休。之后，当更广泛的观影人群开始入场，这部纪录片神作的分数是否能再一次超越《肖申克的救赎》，并长久地稳坐“影史最高分”，影迷们都在拭目以待，甚至很多人都已经做出了肯定的预言。

但无论评分最终停在哪里，《你能看见一切》已经做了一件纪录片很久没做到的事：它让“最高分”这个通常属于剧情片的讨论，转移到了一部非虚构作品身上。

记者：李静

（li-jing@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