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窦 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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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队员在塔山和畅坊遗址进行考古发掘。 罗 鹏摄
秋日,走进浙江绍兴古城内的稽中遗址考古发掘现场,白色大棚下,湿土气息扑面而来,一块块巨型木垫板铺在探方里。不远处的塔山和畅坊遗址,土祭台、祭祀坑和祭祀沟等映入眼帘。
日前,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遗址由稽中、塔山和畅坊两处地点组成,前者是越国宫台建筑与汉六朝会稽郡官署的叠压之所,后者则发现了越国城墙、高等级祭祀区和6000多年前的史前遗存。
越国都城核心在哪里?汉代会稽郡基层如何治理?两处工地,一群考古人,手铲起落间,答案渐渐清晰。
一次偶然,叩开埋在地底的城市中枢
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罗鹏还记得,3年前的9月26日,天空飘着小雨,他骑着电动车赶往稽山中学改扩建工地。“前一晚接到电话,说这里打出了‘大木头’。”罗鹏说,木料很大,形态与印山越国王陵所见木头相近。现场,还有黑陶、原始瓷、印纹陶等越国遗物。
种种迹象表明,这片工地之下,可能藏着越国大型木构建筑。因为时间紧迫,地下情况不明,罗鹏一直很忐忑。
停工,学校建设方案要改;不停,地下遗存可能遭到损毁。“绍兴不缺一座楼,缺的是实证绍兴古城作为越国都城距今2500年历史的考古遗址。”罗鹏说,文物部门紧急协调暂停施工,学校和教育部门配合勘探。
当时,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刚取得考古发掘资质不久,所里只有一批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毕业生,勘探任务十分艰巨。2024年2月,李龙彬作为考古项目负责人,正式进场发掘。考古队从地表开始逐层清理,先揭露晚期遗存,再清理汉六朝建筑,继而在建筑空隙间向更深处追寻。手铲一层层刮过,越国木构终于显露出来。
经考古发掘,越国宫台建筑最底下是“地栿”:一块长1.8米、宽1.2米、厚近20厘米的大木板,四角有斜穿孔,中间立一根方柱。另一种则是“筏状木构基础”,一般由6层原木横纵层层叠压。
“绍兴古时湖沼密布、地基湿软,越人先以树皮、木屑等垫平筑台,再在台基上挖沟槽放置叠压的原木,搭成巨型‘地下木筏’,而后在其上安放垫板及立柱,既分散压力,又防沉降。”李龙彬说。
找到木构,还要“读懂”木构。考古队持续开展取样、测年和建筑基址研究。碳十四测年把木构年代指向约2500年前,与公元前490年前后勾践命范蠡筑城的文献记载相合,由此首次在绍兴古城内确认这种规模宏大的越国高等级建筑基址。
地下的木构是骨架,其他文物则不断补充宫台的面貌。瓦当、原始瓷杯、黑陶豆、大陶罐、水晶环,还有一大片塌落后压在屋顶瓦下的竹席,让2500年前越人的生活场景,立体呈现在眼前。
考古队继续辨读地层,又发现汉六朝会稽郡官署建筑叠压在越国台基之上。遗址中,廊道、排水沟与水井错落分布,官署一侧的作坊里,出土了铁料、坩埚与甲片、箭镞等。他们还发现了“会稽郡壁”铭文砖、“山阴丞印”封泥,从水井和淤积层里清理出来2000余枚记载官方文书的简牍,涵盖户籍、账簿和法律文书等。
“宫台变官署,后人没有简单推倒重来,而是垫土营建,部分沿用前代台基和木构材料。历史在前进,城市中枢却在同一片土地延续。由此,一座郡治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李龙彬说。
两把“钥匙”,拼出越都格局
宫台和官署逐渐显形,但越都的轮廓还缺一条关键边线——城墙。为此,罗鹏把目光投向了400米外的塔山。
位于绍兴古城塔山南麓的塔山和畅坊遗址,与稽中遗址相距仅400米,原是地质队家属区。据《越绝书》等文献记载,塔山旧称龟山,越王勾践曾在此建台,占卜祭祀、观测天象,其东南有“司马门”。
在稽中遗址取得突破后,2024年7月,罗鹏带领队员进入塔山和畅坊遗址开展发掘工作,在这里,找到了解答越都格局的两把“钥匙”。
考古队在遗址南部布设探沟,一段东西向城墙渐渐露头:已揭露部分长45米、宽5米,底部横木多层叠压,上面垫土、垫石、层层夯筑,墙根还有木质排水暗渠。
“文献给出方向,手铲让方向变成证据。东侧墙体发现四处门洞柱痕,位置与文献所记‘东南为司马门’相呼应。”罗鹏说,这是绍兴古城内首次发现越国城墙遗迹,找到墙便能循着它寻找宫城边界。
另一把“钥匙”,藏在城墙北侧。多层垒土祭台、32个等距排列的祭祀坑和一条祭祀沟依次展开。沟里密集排列着100多个印纹硬陶坛,有的留有编织物印痕,坛内装有马、牛、鹿、鱼、龟等动物骨骼,其中以鹿骨居多。沟内还出土锡戈、原始瓷和石磬,一处晚期坑里发现一组黑陶豆。
“祭牲、祭器、戈、磬,共同拼出国家祭祀的场景,也为研究越国祭祀礼制提供了实物材料。”罗鹏说。
探方继续向下,发掘区北部距离地表约3米处,第十一至第十九层连续出现马家浜文化遗存:夹砂陶釜、红陶罐,还有玉璜、玉玦。这是绍兴古城范围内首次发现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存。
“稽中有宫台、官署和军械作坊,制造甲胄、箭镞,塔山和畅坊有城墙、祭祀场所及铸钱、铸镜、制瓷遗存,两处遗址像两块拼图,拼出都城及郡治的政治、礼仪与经济生活。”罗鹏说,考古人员挖的是一条条探沟,读出的却是一座城市连续生长的年轮。
拓展多学科合作的“考古朋友圈”
地面上,是教室、道路和城市烟火;地面下,是越国宫台、城墙、祭祀遗存与汉六朝官署。此前,越国都城只见于文献,具体位置只能靠推测。
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学术院长、教授霍巍说,此次发掘将文献记载和考古发现相互印证,重构越国都城和会稽郡治格局,是“城址不变、文脉相续”的罕见城市演化样本。
此外,这次考古发掘中,2000余枚官方简牍重现了两汉、三国时期会稽郡的政治与经济生活。再加上铭文砖、封泥与封检,一套从郡府到县、从文书密封到邮驿传递的行政机制,有了实物证据。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说,此次发掘出的大型宫殿与国家祭祀场所遗存,为研究古代南方城建与祭祀制度提供了关键实物依据。同时,遗址发掘的汉代会稽郡简牍文书,揭示了当时社会生活的多方面细节。
对考古队来说,发现只是第一步,整理、研究和保护工作还在后面。水井和灰坑中仍可能出土新的简牍,已出土简牍需要系统清理、修复保护和释读;建筑基址需要三维扫描和复原研究;动植物遗存还需要进一步鉴定分析。借助这次发掘,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重点高校、科研院所,不断拓展多学科合作的“考古朋友圈”。
发掘越深入,保护越要跟上。稽中遗址的大棚里,有队员用隔离布包裹垫木。“木构件能在地下保存约2500年,靠的是长期稳定的饱水环境;一旦暴露,时干时湿,容易干裂损毁。”罗鹏说,目前两处遗址均已确定原址保护,保护规划正在制定中。
行走在绍兴古城,稽山中学校门外的投醪河静静流淌。相传2500年前,勾践把父老所献的美酒尽数倾入河中,与三军共饮。如今,这里街市热闹,书声琅琅。
“考古不只是挖文物,更重要的是让老百姓了解我们悠久的历史文化。”罗鹏说。
《 人民日报 》( 2026年10月29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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