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八次点开招考公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倒计时还有两天,岗位表下载了五遍,每看一次都像在淘宝挑东西,收藏了又取消,取消了又搜回来。我蹲在出租屋的床边,面前放着那台用了六年的笔记本,屏幕上是税务局税务征收岗。
招2人,要求会计学本科,限应届或两年基层工作经验。工作地点写着省某县某区税务局。
看起来一切正常,给一家人看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爸发来的语音。他说:“报税务局,以后在咱县里工作,离家近,稳定。”
我没回他,手腕搭在膝盖上,盯着那个岗位备注栏里的四个字,垂直管理。
第一次注意到这四个字,是我室友张晴晴跟我说的。她考了两年,去年进了面试没考上。那天晚上她指着岗位表跟我说:“你选岗,先看会不会退串,有没有本地生源限制,有没有亲属回避,再看它写没写垂直管理。这四个字,决定你进去以后到底归谁管。”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反正都是公务员,在哪不是干活。张晴晴说:“不一样的。垂直管理,你就不是本地的人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经验之外的事。她说她认识一个在税务局干了八年的人,年年在县里评先进,县里根本不认识他。
县上开经济调度会,其他单位都去,税务局不去。县上创卫、防汛、包村,税务局都不参与。他说干时间长了,人会有一种悬浮感,谁跟你都不亲。
那会儿我没太理解,只觉得张晴晴是在说高深话。
后来我自己查了一大堆东西,越看越明白,越明白越坐不住。垂直管理,什么意思,就是你的饭碗,你的编制,你的人事档案,你的升迁机会,全部归系统上级管。
县里说的不算,市里也说的不算。你是用国家的钱养着,干国家线的事,在县城这栋楼里坐班,办的事全部遵照全国统一标准。
这跟普通部门完全相反。教育局、财政局,更像本地政府的地盘,头头都是县里任命,工资是县财政拨,工作安排听县里统一调度。
但垂直管理单位,像税务局、海关、银保监、铁路公安、人民银行,本质上是把人和事从本地剥离出去,只管一条线,做的是国家蓝图里分配给这一块的任务。
“是不是听着高级?”张晴晴说,“你要搞清楚,高级的同时也意味着没人罩你。你进了税务系统,你想去县发改局,想调去乡镇,基本不可能。你的上升通道,是税务系统内部的一条垂直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省局、总局。你要是想往地方跳,等于出了系统,从头开始。”
我皱着眉:“那工资呢?工资肯定高吧。”
张晴晴说:“工资不走地方财政,从系统里发。发得确实比县里单位规范,但那也就意味着,县里能给你的那些钱,你一分都拿不到。”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地方上去的补贴,绩效,奖金,文明单位奖,创卫奖,有些是地方财政给大家发的,有的是单位发的。你有单位吧,单位效益好了能发一点,穷单位就只能干瞪眼。税务这种系统,它发的都是国家规定的那份,县里怎么发,跟它没关系。旱涝保收,但也旱涝保收。”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有点绝对,后来自己去翻那几个公考论坛,越看越觉得张晴晴说的,真不是周围人讲的“税务局福利好”。
有一个人发帖说自己考进县税务局三年,正常定级定的是行政执法类,一级行政执法员。他说他的工资,每月按时到账,不少一分,但也一厘不多。
他用的是手机银行,每月的入账通知像订好闹钟一样跳出来,数字固定,从来没有浮动。
他写道:“我们在县里上班,但是县上的政策也影响不到我。有一次县里搞创卫,全城动员,各部门都上街打扫,我们税务局的人也被动员过吗?其实也动员了,只不过我们系统内部自己号召,不归县上统一安排。领导在黑板上写了一句,发挥税务铁军精神,说得跟抢险一样。”
帖子底下有人回他:那你还想怎么样?你就当自己是一颗国家标准的螺丝钉,拧在这个县城里,不该你问的别问,不该你拿的别拿。
另一条回帖说:最要命的是调动,一辈子都是垂直领导,想回家乡回不去,想调去更高一级更难。
我越看越睡不着。
我今年25岁,是周边县城长大的孩子。我爸是单位司机,我妈在超市收银。毕业以后在省城一家小会计所干了两年,月薪四千五,交完房租剩三千不到。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身体要紧,别太拼。”但我听得出她真正想说的是:你在外面漂着,漂到哪算头?
所以第三次考公,我决定报县城里的岗位。
我把那张岗位表打印出来,贴在床头。税务岗,招2人,专业对口,离家近。但我现在反复犹豫的是,我到底要不要顺从这个“垂直管理”的安排。
我又给张晴晴打了电话,她听完我的犹豫说:“你现在是没搞懂你到底要什么。你要是想在家门口稳定过日子,税务完全可以。你要是想以后走地方的路子,以后想去政府部门干点事,你得选属地管理。最简单的一条——你自己想想,你是想归谁管。”
我说:“归谁管很重要吗?”
她说:“怎么不重要?你归谁管,决定你跟谁汇报,谁决定你的前途。县里单位的副股长,是县局领导们推出来的。税务局的副股长,是市局按系统文件定的。你在县城工作,但你抬头要够到省会,你想往上走的话,那一层一层的关系,就是隔着大半个省的距离。”
我挂了电话,坐在地板上把那页纸看了很久。
那一年我最终报了税务局。说不上是妥协,也说不上是想清楚,我更像是被那种“标准体系”给吸引住了——县里不管我,我就专心做业务,不搞人际关系,不走门路,不用看谁脸色。我一个会计专业出身的人,把税吃透,踏踏实实干一辈子,也挺好的。
但现实很快就告诉我,一个人的想法,永远只是想法。
我是那年十二月入职的,来的那天,局里人事科一个姓周的姐姐带我进办公室。她把我带到三楼东侧一个公示栏前,上面贴着几份文件。
她指着文件右下角一处红印章说:“小陈,咱们局的人事调动,都是省局这枚章下来批的。县里说不上话,但你要懂一个道理:省局那么远,谁能想到你?你只能靠自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个过来人叮嘱我一样。
我连声说好的,谢谢姐。她笑了一下,不再多说了。
上班第二周,正碰上县上组织运动会。通知发下来了,要求各机关单位组队参加,大家报名。我同事小李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他在办公室张罗:“咱们也报几个项目,名额很宽松。”
正说着,我们股长拿着那份通知,扫了一眼,冷冷地说:“这不是我们系统内部的通知,县上发的,跟我们没关系。”
小李愣住:“人家都去了,我们不去?”
股长说:“让他们去。系统没要求我们参加。”
后来运动会上,全县各单位都在操场上举着牌子走方阵。我在县体委门口看了好几圈,没有税务局的人。我们县税务局缺勤,但那天县领导讲话的时候点名表扬了十几个单位,没点名我们。好像也没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来我就发现问题越来越多,县里给各单位配的节假日慰问品,我们没有。县里评选“最美窗口单位”,我们没有参赛资格。当然也免了县上那些麻烦事——创卫大扫除,我们不用上街扫垃圾;防汛值班,我们不用在河堤上蹲一宿;包村扶贫,也没我们的事。但与此同时,很多明明属于县城的小红利,我们也不算一份。
反而是系统内部自己的任务,一个都不会少。我们不但要做常规的税收征管,还有年度专项数据核查,系统内业务技能比武,每一项都压着时间线,每一份数据都要走完流程。
查数据那段时间,我最狠的一次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一点半,赶一份季度报表。保安大爷半夜上去巡楼,看到我办公室还亮着灯,站在门口问:“小伙子,还没下班呢?”
我说,大爷,我在做系统里的活。
大爷说:“系统里的活,做给谁看的?”
我笑了笑,没回话。
下班的时候,县城街上没什么人了。我骑着电动车过县中学门口,看见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桌上摆着一袋什么东西。忘了,那天可能是什么节日,门卫室里面摆着一箱油一箱米,是学校发的。
我突然想起我爸嚼着饭跟我说的话:“你考个单位,逢年过节发点油米面,全家人用得着。”
我考的这个单位,不发。
倒也不是说缺这一箱油,就是那一瞬间,你会意识到你已经不属于县城这个循环里任何一种分配,跟任何一套逻辑对不上号。你坐在县城的一个办公室里,但你不是县城的人。
后来有一次,我跟张晴晴吃饭,她考上了市医保局,属地管理的新入职公务员。她说刚入职就参与了市里一个数字化转型的大项目,市政府亲自督办。
县里开会她跟着领导们坐主席台一侧,手里拿一份项目清单。她虽然是新人,但单位领导很重视她。
她跟我说:“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我现在做的每件事,县市领导都看得见,大家是忙活着同一件事。”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没接话。
体制内干了这几年,我逐渐明白了,选择本身没有绝对的对错,关键是你得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垂直管理这四个字,听起来像一种模式,其实更像一堵透明的墙,把你和周围县城的这片土地分隔开。
你在县里住着,你的工作处处是县城景观里的一部分,但你不需要为县里发展做什么,县里也不负责回报你任何东西。
你是一颗被嵌在那儿的螺丝钉,钉得笔直,打得规整,一切按国家标准来。只是,螺丝钉是很容易被忘记的。
今年我又打开那张岗位表,刷到了税务局之外的几个岗位。我盯着上市里财政局的一个岗位备注,看了很久,然后点进去,认真读了一遍每一个字。
垂直管理,属地管理,这几个方向的字我都看到了。
这次我还会继续报县城,但选哪个,我会看完这四个字背后的所有意思,再做决定。
毕竟这一次,我终于知道了,选哪个岗位,就是在选,你这个人的后半生,归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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