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拍掉登记本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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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立本,64岁,皖北这个县城土生土长的人。在县文化馆放露天电影,放了16年。
10月26号下午,儿子周小勇把一张纸拍在库房的水泥台上。收废铁的开的价。
铁壳放映机一斤八毛,两台120斤,合96块。
他说,爸,给你3天,把这屋子清空。人家下午就开三轮来拉。
我蹲在地上擦镜头,没抬头。
我说,缓3天。
他说,缓啥。
我说,我想再放一场。
他把那张纸抽回去,折了一下,又展开。
他说,爸,没人看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怕碰坏啥东西。
他在县里开了家五金店,2018年开的,卖合页、拉手、锁芯。
库房腾出来,他想改成存货的仓库,一个月能省600块租金。
这账他跟我算过3回,每次算完都看我一眼。
库房在文化馆后院,38平米,两盏灯坏了一盏。墙角摞着37个铁片盒,最上面那个锈住了。
我拿抹布把盒盖上的灰擦了。灰有一指厚。
西墙上贴着一张2016年的排片表,用图钉按着,纸角卷起来了。
表上写了7部片子,划掉了6部。
墙上还有一块长方形的浅印子,比周围白,那是原先挂幕布的地方,幕布摘走了,印子还在。
1998年那会儿,一场电影还能来200多人。
幕布挂在东关打谷场,人从麦秸垛一直坐到水渠边,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
那年放《少林寺》,第四遍。还有人看。
那时候放映员一个月工资142块,放一场另算5块。
打谷场是村里的,我提前一天去跟队长说一声,队长点头,我就在广播里喊两遍。
喇叭挂在村部的电线杆上,喊完不到10分钟,就有小孩搬着砖头去占地方。
2006年村里通了有线电视,一场剩40多个。
有线电视一年120块,能收30多个台,晚上有人守着看连续剧。
我记得有天晚上刮风,幕布鼓成一个包,人像在水里动。台下坐着41位,看到一半走了一半。
再往后是手机。2016年我在东关放《地道战》,来了7个人。
7个人里4个是蹲在墙根乘凉的老头,看到一半又走了3个。
2013年冬天,最后一台胶片机烧了。
齿轮卡住,片子被灯烤出一股焦味,像炒糊的豆子。
县里不给修,说没配件了。我说我自己弄。
拆了3天,画了4张图纸,最后在一条废自行车内胎上剪了个皮垫,垫进齿轮缝里。
机器又能转了。转得不太稳,声音比原先大。
修好以后我又放了2年。2015年,全县还在放露天的就剩我一个。
别的乡镇的放映员早改了行,一个去开货车,一个去镇上卖农药。
那台机器现在还在,就摆在库房最里头,铁壳上落了灰,摇手柄磨得发亮。
2019年县里给过一台数字放映机,塑料壳子,一个箱子提起来就走。
数字机不用倒片,不用接片,插上硬盘就能放。
可它打出来的光太亮,太干净,幕布上连个接片的印子都没有。
我用过3回,后来还是抬胶片机出去。
机器不是废铁,是这县城16年的账。
他说清空,我说再等3天,我们说的不是同一间库房。
我把两张纸贴在文化馆门口的公告栏上。一张写片名,一张写时间,晚上7点半,院里。
公告贴出去第2天,文化馆看门的老李问我,还有人看吗。我说不知道。
他站在公告栏前头看了半天,说这片子他年轻时候看过2回。
我又去菜市场口站了半个钟头,见人就说一句。
有个卖豆腐的问我,收钱不。我说不收。
他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说明天他去看看。
第二天他没来。
有人问放啥。我说《庐山恋》。
那人笑了一下,说这片子比我岁数都大。
晚上6点,我开始挂幕布。文化馆院里两棵杨树,绳子拴在第3个树杈上,够高。
幕布是白的确良的,边上有一圈补丁,是1994年补的。
风不大,幕布挂上去很平。
我把两台机器都搬到院里,接上电,试了5分钟。
机身侧面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我用手指摸了一下,是温的。
这台机器跟我出过186个村,最远的一趟骑了23里地。
有一年正月里放《红高粱》,雪把幕布压塌了半边,全村人上来扶。
光柱打在幕布上,一群小虫飞进去,白底子上全是黑点。
周小勇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院里摆了60个小板凳,是我从文化馆仓库里一个个搬出来的。
我把第3排的板凳挪出来,用袖子擦了擦,那块砖上白漆掉了半边。
7点10分,天全黑了。
7点20分,院里还是没人。
7点28分,铁门响了一声。
02 挂在杨树上的幕布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拄着一根拐,铝的,底下有胶皮头。
她穿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盘了个小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从铁门到幕布底下走了差不多2分钟。
我迎过去,说大娘,看戏啊。
她说,看电影。
我说,就你一个人。
她说,我知道。
她自己在第3排坐下。第3排其实就是第3块砖,我在砖上用白漆画过道道。
她手里拎着个蓝布袋子,坐下后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半,里头是个搪瓷缸。
我说,我给你倒点热水。
她说,不用,我带了。
我说,大娘,你贵姓。
她说,姓秦,秦淑兰。
我问多大岁数。她说74。
我说这天凉,你咋想起来看电影。
她把手放在拐上,两只手叠着,没马上答。
她说,我男人上个月走的。
她说,他叫赵怀山。
她说,肺癌。在县医院住了41天,3楼东头那间,靠窗的床。
她说,头20天他还能自己下床走,走两步就扶着窗台看外头。
她说,他戒烟戒了18年,还是没躲过去。
她说,走的前两天,他嘴里一直念叨一句话。
我问啥话。
她说,东关那场电影还没看完。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我说,哪一年的东关。
她说,1987年,9月12号,打谷场,放的是《庐山恋》。
她说,那天她23,他26。两个人是别人介绍认识的,头一回见面就在打谷场边上。
她说,电影放到一半,他把她叫到幕布后头去。
她说,幕布后头有一块空地,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就听着前头的人在笑。
她说,他就在那儿跟她说的亲。
她说,那年打谷场四周围的是玉米秆,风一吹沙沙响。
她说,现在东关那片地盖上房了,一排两层的小楼,打谷场没了。
我听着,手里的胶带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我说,大娘,你等我一趟。
我跑回库房,从柜子最下一层把那本登记本抽出来。
牛皮纸封面,边角用透明胶粘过3回,粘得发黄了。
本子从1981年记到2019年。每场一行,片名、日期、到场人数。
字是我自己写的,越往后越潦草。
我从后往前翻,一页一页翻,翻到1987年。
9月12号那一行,写着:《庐山恋》,到场613人。
横线是蓝墨水画的,画得挺直。下面还有我当年写的一行小字:加座200。
我拿本子出去,翻到那一页,递到秦淑兰面前。
我说,你看是不是这个。
她把脸凑近了,看了很久。
她说,是。
她说,那天人真多。
我说,你签个名吧。就签这一行后面。
她说,签名干啥。
我说,这上面记了这么多年的人,没记过名字。
她从褂子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又摸出一支圆珠笔,笔帽咬过,扁了。
"秦淑兰"3个字,她写了差不多一分钟。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
她说,那年看完电影回去,他送她到村口的水井边。
她说,他在井台上站了半个钟头,就说了3句话。
我问哪3句。
她说,我记不清了。就记得他手心里全是汗。
7点40分,我开机。
光柱从院里穿过去,一直打到幕布上,把杨树叶子的影子也带了上去。
院子里60个小板凳,59个空着。
开映前我在幕布底下数了一遍板凳,数到第3遍才停手。
秦淑兰坐在第3排第7个位置上,拐靠在腿边。
中间断了一次片,齿孔崩了2个,我拿胶带补上,停了不到一分钟。
她没有回头看我,一直看着那块幕布。
片子放了1小时39分钟。她一次没动。
放到周筠和耿桦在庐山那一段,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一个钟头里,她有2回跟着银幕上的人小声说话。
声音很轻,像在跟旁边坐着的人嘀咕。
可那个位置是空的,60个小板凳,59个空着。
我没过去。我站在机器后头,手扶着机身,让它稳一点。
这片子的拷贝是1986年进的,齿孔边上磨白了,中间断过2回,我接过。
放完,片尾字幕滚完,机器空转了一会儿,我才关灯。
613个人看的电影,最后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看完的。
她不是来看电影的,她是来把那半场替他补上的。
她坐着没起来。
我过去,把马扎上搭着的棉袄递给她。
她说,小周,你先别关灯。
我就没关。光柱还打在幕布上,白花花的,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那块白布,看了差不多3分钟。
她说,我今天本来打算看完就走。
她说,看完了又不想走了。
我说,多坐会儿,不着急。
她说,小周,这电影以后还放不放。
我说,不知道。机器要卖了。
她说,那你今天为啥还放。
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让这屋空着走。
她把棉袄抱在怀里,两只手一直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周,这机器是不是要卖了。
我说,人家开96块。
她说,96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再说话。
03 把钥匙挂回门后的钉子
我送她到文化馆门口。她儿子开着一辆电动车在外头等,车灯照着她那根铝拐。
她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你爸那辈人,就剩这个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那辆车往东关拐,尾灯在墙上晃了一下,没了。
我回到库房,给收废铁的打了个电话。
我说机器不卖了。他问多少钱能卖,我说多少都不卖。
他在那头笑了一下,说老周你留着吧,这玩意儿现在谁要。
回到院里,我一个人拆幕布。
绳子解开,幕布往下垂,垂到地上,像一大块没晾干的被单。
我抱着幕布站了一会儿。
布上有股霉味,还有一点煤油味,是去年冬天在库房里搁出来的。
我把它折成3折,抱回库房,压在片盒上边。
周小勇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收废铁的纸。
他说,爸,人明天上午来。
我说,不卖了。
他说,啥。
我说,不卖。
他把纸攥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说,你知道我小时候人家喊我啥不。
我说,知道。
他说,放电影的。
他说,从小学喊到初中。人家问我爸干啥的,我说放电影的,人家就笑。
他说,那年学校填表,父亲职业,我写了一个字:工。
他说,我不想写放电影的。
我没接话。
我老伴2011年走的。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这辈子就跟那台机器过。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回。
他6岁起跟着我搬片子。一个铁盒30斤,比他人高,他抱着走,走两步放下歇一下。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打谷场上没人,他还是跟着我去了,蹲在幕布底下等。
1987年那本登记本上,有几行字是他写的。他上小学三年级,我教他记数。
2004年他考上中专,学费2600,住宿费400。
那年的放映员工资一场30块。我一年放了86场。
钱是一场一场攒的,摞在一个铁盒里,跟片盒摞在一块。
他儿子今年上初二。有一回同学来家里,问他爷爷干啥的。
他说,我爷爷以前放电影的。
那孩子说,那挺厉害啊,我们村现在啥也没有。
周小勇在厨房听见了,没吭声。
我说,小勇,这16年我没给家里挣下啥。
他说,你挣了。
他说,你把钱都给我念书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有点塌。
他不是恨电影,他是恨别人喊他"放电影的儿子"。
他要把机器卖掉,卖的不是铁,是他从小背到大的那个外号。
我说,机器不卖,我也不放了。
我说,本子我留着。
我从桌上把登记本拿起来,拍掉封面上那层灰。
我掀开放映机后头的铁盖子,把本子塞进去,塞到底,靠着齿轮箱。
盖子扣上,锁扣"咔"一声。
钥匙是黄铜的,挂了根红绳,绳头磨散了。
我走到门后,那里原先有个钉子,我挂放映员工作证挂了16年。
我把工作证摘下来,塞进抽屉,把钥匙挂上去。
抽屉里有3块旧电灯泡、一盒图钉、半卷胶带。
钥匙在门后晃了两下,停住。
门后那块墙皮比别处黄,是工作证挂了16年,晒出来的。
我又把37个片盒重新码了一遍,按年份码,1981年的放最上头。
码到一半,我停下来,把那盒《庐山恋》抽出来,放在最外面。
盒子上有一张标签,纸黄了,字是我写的:《庐山恋》,1986年进。
院子里还有60个小板凳没搬。
周小勇站在库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爸,你这屋子堆一辈子废铁,谁给你养老。
我说,我自己有退休金,一个月2100。
他说,钱不是主要的。
他说,我是怕你哪天走了,这屋子还得我清。
他说完就把嘴闭上了。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我没听清骂的啥。
他转身去推三轮车,车把一歪,蹭在门框上。
车斗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我把最后一个小板凳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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