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从明代眼镜看古人的追光之旅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张向阳

文|张向阳

现代人患了近视可以戴眼镜，古人患了眼疾可咋办？近日，四川乐山市博物馆一尊戴着眼镜的明代石俑火出圈，很有穿越感，引发关注，有人质疑石俑会不会是近现代作品。对此，乐山市博物馆核实确认，这尊石俑为数百年前的明代文物，出土时就戴着眼镜。人类对光明有着本能的渴望，早在千百年前就开启了探索的历程。

明朝画家绘制的《南都繁会图》中“戴眼镜的男人”。

嵌水晶金圈是东汉“老花镜”

乐山市博物馆展出的这尊石俑头戴帽子，脸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展品说明显示，这件文物名为“明戴眼镜石俑”，年代为明代(1368—1644)。博物馆解释称，眼镜并非近现代才有的物品，明代已有相关使用记载，古代文献中也有佩戴眼镜的相关记载，石俑出土时即为戴眼镜的样子。

生活中很多人受老花眼、近视的困扰，其实古人也对眼疾不堪其苦。尤其是唐宋之后，随着科举和雕版印刷普及，书籍便宜、字体变小，阅读人群增加，读书人常在昏暗烛火下熬夜，近视就成了常见问题。很多饱读诗书的文坛大家像杜甫、韩愈、白居易、王安石、苏轼都饱尝近视、老花之苦，不但闹出很多笑话，还曾作诗以自嘲，感叹眼疲视茫、目力不逮。老迈的杜甫感叹“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白居易少年苦读，用力过猛，结果到老年悲催了：“夜昏乍似灯将灭，朝暗长疑镜未磨。”宋代王安石是高度近视，饭桌上远一点的菜看不清，很影响就餐体验。他们如果能戴上一副眼镜，不知道能多写出多少好诗文。

尽管古代医学、光学还不发达，但是早在近两千年前，就已经出现了可以映物放大的镜片。

1980年，在江苏邗江甘泉镇东汉广陵王刘荆之墓发掘出一个嵌水晶金圈，它做工小巧精美，水晶经过打磨制成凸透镜，纯度极高。该镜直径1.3厘米，嵌水晶直径1.1厘米，边厚0.2厘米，中间厚0.3厘米，经测量放大倍数为5倍。刘荆殁于东汉永平十年(公元67年)，因此证明“嵌水晶金圈”是公元67年之前的产物。从这个水晶镜推断，可能当时刘荆的眼睛已经花了，需要借助老花镜来看东西，嵌水晶金圈令人叹为观止，这是国内考古出土的最早镜片。

上世纪70年代，安徽亳县博物馆在发掘亳县南郊元宝坑和董园村两处东汉墓葬时，共出土五件精致的玻璃凸透镜片。这两处墓葬的主人均系曹操的宗族，为曹操的父祖辈。经过研究，这五枚玻璃凸透镜片，都能聚焦取火，最大的一件直径2.4厘米、中心部分厚0.6厘米，有三件边上还有刻痕和铜锈，推测是镶制边框的残痕，其中两件成像效果均匀，映物放大的效果好，可当放大镜使用。

南京北郊郭家山晋墓中出土的水晶放大镜，直径2厘米，中心厚0.5厘米，可放大物体3—4倍，成像均匀，应该是用于映物放大的放大镜。这说明早在东汉、晋代已经把水晶和玻璃用于制作光学聚光镜片，而且制作铜质镜框以方便握持，由此可见当时具备玻璃镶嵌和切割加工的工艺。

阿斯塔那古墓出土铜“护目镜”

新疆吐鲁番博物馆珍藏着一种特殊的铜“眼镜”，出土于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是用薄铜片锻压而成连体双桃形状，在边缘和中央都钻有密集且排列整齐的小孔，有的周围包裹一圈棉毛布料的花边，一端还残留一段棉布丝带。根据文献资料记载,这是晋唐时期吐鲁番居民抵御风沙、紫外线、预防雪盲的“护目镜”，周围包裹的棉毛布花边和棉布丝带是为了佩戴舒服和方便，确切讲是眼罩。

“太阳能打火机”与光学八条

原始“眼镜”的出现与先民对光学的探索、利用密切相关。

约三千年前的西周时期，已经懂得利用“阳燧”铜镜聚光取火，阳燧是一种曲率很大的凹面铜镜。据《周礼》记载，周代专门设立“司烜氏”一职掌管取火、防火，“司烜氏，掌以夫燧，取火于日，以鉴取明水于月”。司烜氏还要“左佩金燧(即阳燧)、右佩木燧”跟随征战和行猎，晴天时用金燧取火，阴天时用木燧钻木取火，阳燧还是祭祀太阳神的礼器。

虢国墓地出土虎鸟纹阳燧背面

考古验证了历史记载，1995年，陕西扶风县黄堆村发掘出一件青铜凹面镜，是西周中期或更早的物品，经鉴定是用于聚光生火的阳燧。此前，扶风县庄白刘家村也出土一件西周时期的青铜凹面镜，在陕西长安县张家坡西周墓地、北京昌平白浮西周墓、三门峡市虢国墓地都曾发现西周时期青铜凹面镜。阳燧是人类利用光学仪器聚焦太阳能取火的先驱，说明三千年前古人已掌握光的聚焦和折射原理，并用于制造阳燧取火，被称作最早的“太阳能打火机”。

古人在对水晶加工的过程中，发现它优质的透光性、聚光性等特性，并制作成取火工具。考古人员曾在湖南长沙的西汉墓发掘出透明的水晶球，这是古人取火用的“火珠”，在河北正定天宁寺的凌霄塔地宫石函内，发现多枚大尺寸水晶珠和一枚水晶饼，其年代早于宋崇宁二年(1103)，正是光学上的水晶凸透镜。

先秦诸子中，墨家学派热心于自然科学的研究。最早对光研究的记载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的《墨经》，墨子是历史上进行光学实验的先驱，他进行了首次小孔成像的光学实验，认识到光沿直线传播，并记有光直线传播最明确的实验事实，也是世界上第一个对几何光学内容进行系统研究的光学家。

《墨经》中记载了著名的“光学八条”，涉及影的形成、光线与影的关系、光的直线行进实验、光的反射特性、物体与光源对影的影响、平面镜反射成像、凹面镜反射成像、凸面镜反射成像等，得出了几何光学的一系列基本原理。这些都是世界上最早的光学记录，墨子在两千四百多年以前就观察到了视觉暂留现象，并多次提到它。此外，春秋战国时期的《考工记》《列子》等典籍中也有对光学现象的记录和认识。

墨家理论对后世产生极大的影响，西汉淮南王刘安的门客编纂《淮南万毕术》中，有对水镜成像的正确认识和平面铜镜抛光技术，还有水镜和平面铜镜组合使用二次成像“取大镜高悬，置水盆于下，则见四邻”的记载，基本原理已与近代使用的开管潜望镜相似；还有冰透镜“削冰命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的取火记录。 如何才能制造出无气眼的冰透镜？后人曾进行过诸多实验，为了再现冰透镜，清代郑复光多次实验研究之后，发现了一种简单易行的办法:将一只底部微凹的热水壶,放在不太厚的冰块上旋转几回，因为水壶底是凹形的，冰块受热就成凸形了，就能制成冰透镜，由此印证《淮南万毕术》所述不虚。

史沆戴“老花镜”看文件

汉唐千年，社会经济及科学文化有了很大发展。东汉时期思想家跨界“科技圈”的王充，在《论衡》中有用矿物烧制阳燧透镜的记录，“人用阳隧取火于天，消炼五石，铸以为器乃能取火。”有学者认为是铜凹面镜，也有人认为“五石”可能是黏土、长石、矽砂、石灰石、白云石，烧炼后制成玻璃，再磨成凸透镜以取火。如果拿曹操家族墓出土的玻璃透镜相参照，与王充生活的年代相差仅几十年，这个记述或许有一定道理。西晋张华《博物志》中也有对阳燧和光学现象的记载。

道家常注意到组合平面镜的成像，晋代葛洪描写组合平面镜:“明镜或用一，或用二，谓之日月镜;或用四，谓之四规镜。四规者，照之时前后左右各施也”能“分形为数十人”，即镜中有数十个影像。南唐时的道家谭峭也说:“以一镜照形，以余镜照影。镜镜相照，影影相传。”在组合平面镜中，一物之影无数。后世的“万花筒”“多宝镜”都是依据组合平面镜原理制成的玩具。

科技史学家李约瑟认为，五代南唐谭峭的《谭子化书》所记述的“四镜”是四种不同类型的透镜，即双凹、双凸、平凹、平凸透镜，其中双凸透镜的名字是“珠镜”，大概是先秦所称的圆球形“火齐珠”，或者是对扁圆双透镜两面凸起特征的描述。谭峭"四镜"可能是对中国古代透镜发展的阶段性总结。这说明到五代时，平凸、双凸和凹凸三重透镜都已在我国出现，谭峭对其成像规律作了初步探讨。

北宋科学家、政治家沈括《梦溪笔谈》中也有不少关于光学的研究成果。沈括通过观察实验，对小孔成像、凹面镜成像等原理作了准确描述，还发现了凹面镜的焦点。他用“碍”(焦点)的概念，指出光的直线传播、凹面镜成像的规律，并把光通过“碍”成像称之为格术。沈括还注意到表面曲率不同与成像之间的关系，并对“古人铸鉴”时正确处理镜面凹凸与成像大小的关系进行了研究与分析。

北宋时眉州人史沆使用了眼镜。史沆是提刑官，也是著名诗人苏洵的同乡老友。北宋刘跂《暇日记》中有“水精”的记载，即水晶，是说史沆用十几种水晶制作的镜片帮助自己提高视力，阅读字迹模糊的案卷，类似于放大镜。清代赵翼《陔余丛考》中也引用此说，“史沆断狱”被认为是戴“眼镜”看文件的记录。

此外，在南宋赵希鹄撰写的《洞天清录》中，还有“叆叇(ài dài)，老人不辨细节，以此掩目则明。其形色绝似云母石，类世之硝子，而质甚薄……老人目昏，不辩细字，张此物于双目，字明大加倍”的记载。也就是说，老年人看不清楚书,把叆叇放在眼睛前，就能看清楚了。老花镜的制作材料类似云母石和硝子，硝子是一种矿石烧制的假水晶。“叆叇”一词最早出自《楚辞·九辩》，原意是形容云彩很厚，有学者认为它是借用阿拉伯语“眼镜”的谐音。《中国眼科史大纲》一书作者、眼镜史学家聂崇侯认为，13世纪上半叶，也就是南宋晚期已经出现了眼镜。

明朝学者田艺蘅以博雅称名于时，90岁高龄还在写小楷，推测应该配备有助目小“神器”——眼镜。他在《留青日札》卷二《叆叇》中写道：“每看文章，目力昏倦，不辨细节，以此掩目，精神不散，笔画信明。中用绫绢联之，缚于脑后，人皆不识，举以问余。余曰：此叆叇也。”当时的眼镜还要用绫绢绑在脑后。

比田艺蘅早出生三十多年的明朝学者郎瑛打小就听说过眼镜一词，他在《七修稿续稿》中写道“少闻贵人有眼镜”，其少年时就听说尊贵之人戴“眼镜”，说明这时除了“叆叇”之称，还有“眼镜”一词。明代张宁《方洲杂言》中记载眼镜，宣德皇帝曾以眼镜赐臣下。

明朝万历之后，海外的玻璃镜片眼镜传入。国家博物馆珍藏的《南都繁会景物图卷》，再现了明代南京城市商业兴盛的场面，被称为明代南京版“清明上河图”，图中有一戴眼镜的老者，说明眼镜已出现在繁华都市。这一时期，眼镜仍属较贵重的物品，明末苏州光学仪器制造家、发明家孙云球是眼镜行业的鼻祖。他利用机械原理发明了镜片研磨机器——牵陀车，就是当时的磨片技术；还掌握了“对光”(验光)技术。

孙云球分别磨制了24种老花镜、24种近视镜、24种童光镜(单式显微镜)，共72种。此外，还有火镜(凸透镜)、幻容镜(哈哈镜)、万花镜(万花筒)、摄光镜(简易针孔成像器)等多种，令人“妙不可思议”。他是中国民间最早制造望远镜的，还研制出察微镜、放光镜、夜明镜等数十种光学仪器，并总结经验写成《镜史》一书，“令市坊依法制造，(眼镜)遂盛行于世。”眼镜的价格也一路走低，“每副值银最贵者不过七八分，甚而四五分，直有二三分一副者”，最终成为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助目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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