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地中心主义”转向“靠水吃水”的人间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川流不息：近代长江中游的沙洲、码头与滨水社会》是一部以“水域史”视角重构长江中游区域社会的力作，作者以十余年深耕江西地方档案之积淀，系统呈现了明清以来“长江-鄱阳湖-赣江”区域沙洲淤涨、岸线确权、码头秩序与水上人群治理的历史图景，将滨水社会的“流动性”“开放性”特质转化为可操作的实证研究，同时对反思传统的“陆地中心主义”叙事具有方法论意义，有助于更全面地理解文明的多元构成与动态发展。全书档案丰富，田野扎实，尤其是对民国时期江西省高等法院、南昌市档案馆等处的码头权诉讼、驳运纠纷、救生组织等史料的发掘运用，为学界提供了稀见的第一手素材，显示了鲜明的问题意识与扎实的史料功底。

《川流不息：近代长江中游的沙洲、码头与滨水社会》，刘诗古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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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论

在卧室或客厅的墙上，人们常喜欢挂上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以彰显“身处中国，放眼世界”的全球视野。不过，这张世界地图其实隐含着人类认识世界的多层次“中心观”，最容易被人注意到的是“中国中心观”，相对容易被忽视的则是明显的“陆地中心观”，重点凸显的是我们生活的陆地——七大洲，而那占地球面积70%多的水域（河流、湖泊与海洋）则在地图上显得黯淡无光。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学术界一直在反思和批判“欧洲中心主义”，但实际上历史研究没有办法完全避免某种中心主义的立场，因为研究者天然就带有某种观察世界的立场和视角。因此，世界地图中隐藏的“陆地中心”意识，也就不难理解。这是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的一种自然潜意识。

近些年来，一些研究者试图努力改变人们观察世界的单一方式。在《海洋与文明》一书中，林肯·佩恩将历史叙述从陆地转向水域，从海洋的视角出发，重新讲述世界的历史，揭示人类如何通过海洋、河流与湖泊进行交流与互动。不过，自人类驯化谷物、猪狗与家禽之后，定居的生活方式及其配套的社会制度、经济模式、权力架构成为历史叙述的主流。然而，狩猎的、游牧的、刀耕火种的、依水而生的生活，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令人好奇的是，在熟悉的土地农耕社会之外，人类是怎样适应江河湖海、高原、草原、沙漠、湿地等不同的自然环境，并生存下去，又如何形成与地理条件相契合的社会、经济与文化体系？可以说，探究不同自然环境下的人类生计、资源分配、社会秩序与政治结构等问题，给我们提供了另一种观察历史演进的可能。

其实，最早的人类文明史可以说都是流域史，都是依水而生的。水域人群的生活方式，凸显有别于定居人群的流动特性，然亦与陆居人群互相交织，共同绘制着历史的复杂多元样貌。水域人群依托水域生态环境和自然资源为生，流动性强，变动灵活，边界模糊，与定居农耕人群生计模式迥异，社会结构亦有所不同，形成独特的水域文化样态。传统中国王朝国家是一个以农耕定居人群为基本统治对象的政权，这就决定了历代王朝、士大夫的历史书写多是以陆地、王朝为中心，以传统农业社会为中心的叙事模式。内陆水域、近岸海洋一直作为陆地的边缘存在，学界尚未认真思考其在人类文明史上的重要意义，也鲜少关注生活其间的人。“水域史”研究视角，主张把“水域”放在观察中国历史的另一维度，进而反思和检讨传统的“陆地中心主义”历史叙事，建立更为多元复杂的历史演进图景。为此，我们需要将关注的焦点从陆地转向水域。

在中国版图上，江河湖泊就像毛细血管一样在大地上伸展开来，构成本书要讨论的“内陆水域”。不过，为了让研究更聚焦，不致太过于分散，本书无意于讨论所有的内陆水域，而是集中于“长江—鄱阳湖—赣江”区域。这一区域不仅有中国第一大淡水湖——鄱阳湖，以及众多小型湖泊，而且还连通着长江、赣江等江河水系，水域面积广阔，滨水岸线漫长。这些水体的周边，不仅分布着大量滩涂、沼泽、沙洲等滨水“低地”，而且还有许多大小不等的渔民聚落、农耕村庄以及码头市镇等滨水社区。“滨水”（Waterfront）指的是那些与江河湖泊濒临的陆地边缘地带，介于水陆之间。滨水地带一般有比较便利的水运条件，丰富的水产资源，但也因地势较为低洼平坦，更容易受到水患的侵扰。因此，如何趋水之利，而避水之害，就成为滨水社会最为关切的问题之一。

本书的核心概念“滨水社会”指的是濒临大江大湖，居住人群之生计与内陆水域环境有着密切关系或受江河湖泊影响甚大的人类聚落或社区。其中最为关键的是，那些生活在滨水地带的人群，在生计方式、居住方式、出行方式、社会结构与精神信仰等方面都与水域密切相关，受到江河湖泊的塑造。他们大多数人居住在大江大湖的周边，以农耕、植芦、砍柴、捕捞、养殖、航运、贸易、搬运作为主要的生计手段，靠水为生。简言之，“滨水社会”指的是这些靠水为生的人群所居住、生活的聚落或社区。不过，不同的生计方式，会影响到滨水人群组织社会的模式。在水边滩地、沙洲与江心洲从事农业生产的农耕社区，与在滨水岸线从事客货运输的码头社区，社会结构有所不同。

原标题：《从“陆地中心主义”转向“靠水吃水”的人间》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刘诗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