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明末最难当的官,莫过于执掌辽事并手握封疆“大权”的辽东经略以及后继的蓟辽督师了。一旦坐上这个位置,不仅因职丧命的风险很高,日常也会被各种弹劾围攻,稍有不慎就会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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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七年熊廷弼出关履任经略的前几个月里,朝堂对他的风评还不错。不过原因并不是同僚们觉得他能力强,而是认为关外太危险。
萨尔浒惨败后,从辽东到朝堂一片惶惶,不仅认为辽东“必不可保”,甚至觉得辽西乃至整个关外都可能守不住。就连边上的朝鲜也是惊恐不宁,因惧怕女真报复而不断向大明求援 ……
此时各级官员们,就任关外的各种申请调回或者辞官,关内的则是想尽办法不出关补缺。熊廷弼怒怼朝廷和皇帝“朝廷太平优游、官盛任使;皇上深居静摄、禁不闻声 … 请问皇上要辽东否?再问朝臣要辽东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的。
此时除了熊廷弼,基本无人愿意出关扛旗。所以在不少官员眼里他不仅是“柱石”还是挡箭牌,就算话说得难听也要给好评。但又因熊廷弼确实有能力,所以他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出关后熊廷弼凭借冬季的时节(不利大军攻伐)以及个人出色的管理组织能力,不仅稳定了辽东民心军心,还增筑加强了辽阳和沈阳两城以及周边堡垒的城防工事,并抵御住了女真的几次试探性进攻。
随着辽东局势趋安以及关内援军和钱粮的陆续到达,被压抑的不满情绪也相继冒头,首当其冲的是熊廷弼的一众辽东“同僚”。
泰昌元年八月末,原辽东阅视科臣姚宗文(太常寺少卿),借当年六月努尔哈赤入掠河东一战,辽东经略和监军(陈王庭)“所报杀虏多寡互异”,弹劾熊廷弼遮掩战损求功以及渎职:
村屯一空,焚杀甚惨,主兵者不胜后虑,借驳山城之案,以成此番叙功之举,则慷慨任事者,岂宜出此?臣往日出关,阅其兵马不训练,将领不部署,人心不附戢。至工作之无时而已,刑威之有时而穷,废群策之不足以图大功,恃独贤之不足以成大事。
《明光宗实录·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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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而言之,熊廷弼不仅能力不足、敷衍职责,还好大贪功。很快原辽阳道阎鸣泰、原辽东赞画刘国缙、原开原道韩元善等纷纷以“亲历者”站队姚宗文,历数前领导的种种过失和罪行 ……
注:姚宗文对熊廷弼的仇视主要源于熊对他阅视工作的评价,“惟赋诗饮酒”;刘国缙坚持在老家复州招募七千辽兵,后全部逃军而被熊廷弼弹劾;阎鸣泰和韩元善是不想留在辽东履职而和熊廷弼冲突。
首先,这几人不是言官且弹劾恰逢明光宗暴疾驾崩,所以中枢没精力去搭理。其次,如果熊廷弼真有罪,这几个当事人也逃脱不了罪责(姚后面就因熊廷弼的“牵连”而被革职,典型的自坑),故而朝廷对他们几人的举查反应平平。
这波弹劾虽未能形成威胁,但却引来言官的关注并就此拉开了“倒熊”的大幕。当年九月十二日(天启已登基),河南道御史顾慥顺着姚宗文弹劾的“掩败虚功”上《论辽事疏》,提出了更要命的两问。
奴酋发难以来,假令战守之事早决,未必滋蔓难图。始则讳言于守,而以战为轻尝,继以失利于战,遂以守为定局。臣不谙军旅,又未睹全辽之情形,但以事理度之,窃谓援辽之计,决于守而成于战,必能百战百胜以示威,乃可以固守。今日经臣之所从事,战耶?守耶?出关业已逾年,战守岂无定策?乃虏辄出辄和,未闻我兵以一矢相加遗。
竭全宇以供一隅,今年八百万,来年八百万,除天助圣朝,必令小丑回心,穷寇作毙然后可。不然水潦旱蝗,所在见告,此八百万者,安能岁岁而轮之?臣恐民穷财尽,盗贼蜂起,忧不在三韩,而在萧墙之内矣。
《皇明通纪集要·卷四二》
在顾慥眼里,经略是否“掩败虚功”并不重要,更大的问题是朝廷是否应该继续支持经略以“守”为主的对辽战略。而决策这个问题的前提为,一年八百万两的军费支出,朝廷还能背多久?
顾慥觉得如果任由熊廷弼这么守下去,“未闻我兵以一矢相加遗”,再拖几年辽事能不能平不好说,但浩大的军费负担会先把关内整垮。其潜台词为,中枢应责令经略积极进攻,尽快完成征剿。
至于此时大明和关外明军是否有能力大举出击,又能否够快速剿灭女真。顾慥坦言他不清楚,“臣不谙军旅,又未睹全辽之情形”,一切都是“以事理度之”。如果只是顾慥一人这般倒也问题不大,但此时明廷充斥这类只看眼前的“纸上谈兵”者。
所以顾慥的奏疏,引动了朝堂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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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官员认为熊廷弼的问题不再是个人品行和能力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尽快平辽,缓解财政窘迫的问题。由此针对熊廷弼的不满也进一步扩大,除了基于个人矛盾的弹劾,不少人出于公心也对平辽进度表达不满。
这些官员想当然的认为,熊廷弼能守住辽东,那么“以事理度之”,换其他人也能守住辽东。既然明军已能守住辽东,那么集合比萨尔浒更多的兵马,自然也能剿灭女真。
既然辽事军费是巨额负担,而女真又不是不能剿灭,那么“以事理度之”朝廷为何还要背着高额军费拖下去呢?既然现在换人也能搞定辽事,那何必还要继续容忍熊廷弼,而不换自己派系的人上呢?
今朝堂议论,全不知兵。冬春之际,敌以冰雪稍缓,哄然言师老财匮,马上促战(萨尔浒)。及军败,始愀然不敢复言。比臣收拾甫定,而愀然者又复哄然责战矣 ……
《熊襄湣公集》
这一切都是这么合情合理,就如萨尔浒惨败之初,朝廷上下“以事理度之”觉得河东乃至关外都保不住一样。而朝堂舆论多少也会影响皇帝,所以至此熊廷弼的下岗已成定局,而且其继任者们(包括帝师孙承宗),也摆脱不了类似的命运,被明廷的战略骤变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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