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死了

崇祯十四年（1641）正月，徐霞客死在江阴南旸岐家中，年五十五。

他这一辈子出门游历了三十多年，从二十多岁走到五十岁，北到盘山，南到罗浮，西到腾冲。临死前，他把一箱子手稿交给了一个人——季梦良。那是六十多万字的游记，是他用脚走出来的。

但他大概没有想到，自己死后三年，这个家就没了。

一

徐霞客，名弘祖，字振之，江阴梧塍里人。徐家是江阴大族，高祖徐经弘治十二年和唐寅一起被卷进会试舞弊案，此后徐家绝了科举，在乡置产读书，过了一百多年富家翁的日子。到徐霞客这一代，家里有田有园，有藏书楼，供得起一个不考科举、专爱出门游历的儿子。

他母亲王孺人是个通达的老人，当年徐霞客想出门远游，母亲反过来劝他：“志在四方，男子事也。”晴山堂，就是徐霞客后来为给母亲祝寿建的，堂里嵌了几十块明代名人题写的石刻。

崇祯十四年正月，他病死在南旸岐。陈函辉后来给他写墓志铭，记他临终的样子：病榻上，他把这三十年走遍天下的山川地理、风土洞壑，一段一段讲给人听，讲到哪里有个洞、洞里哪股水从哪个方向流出来，清清楚楚。他死的时候，手边还放着那堆从西南背回来的手稿。

临终前，他把游记稿本托付给季梦良。

季梦良是徐家的塾师，在徐家教馆多年，与徐霞客长年相交，情谊深厚。徐霞客在病榻上对他说：“余日必于有记，但散乱无绪，子为我理而辑之。”季梦良起初推辞，徐霞客坚持托付，他才应下。徐霞客死后，他帮着料理丧事，接着整理那六十万字的手稿。他是第一个系统整理这部游记的人，也是徐霞客临终前唯一托付的人。

二

但稿本的整理，从一开始就不顺。

徐霞客死后不久，宜兴人曹骏甫到马镇吊祭，顺便把原稿借去誊录，成了《游记》原稿的第一个抄本。原稿逾年奉还，长子徐屭把原稿仍交回季梦良整理。

这时候稿子又被一个叫王忠纫的友人借去手校。王忠纫后来去福州做官，稿子在他手里放了一阵，才交回给徐屭带回江阴。一来一回，耽搁了半年多。

到崇祯十五年腊月（1642），季梦良才把整理本抄成，写了一篇序。他在序里说，这是“因地分集”，把原稿按地理重新编次过。

也就是说，徐霞客死后第一年半，游记稿本还没有一个安定的家。它先在季梦良手里，又去了曹骏甫那里，又去了福州，再回到徐屭手里，最后才被季梦良重新编次、抄成一部。

徐屭是徐霞客的长子，生于万历四十三年（1615）。父亲死后，他是这个家的当家人，也是最有可能把游记刊印出来的人。他管着几百亩田、一大家子人、几十个奴仆，还有父亲那堆从西南背回来的手稿。他没有父亲那种云游的志向，但他得替父亲把这件事做完。

他没有想到，自己只当了四年多的家。父亲刚走四年多，他自己也死在了那一夜的大火里。

三

然后就是乙酉那一夜。

顺治二年乙酉（1645）七月十五，中元节。半夜，江阴马镇南旸岐，徐家的奴仆佃户忽然聚起来，围住主家宅第，见人就杀，放火焚屋。

这一年是清兵南下、江阴人典史阎应元带着全城百姓抗清的第二年。七月，城在清兵的围困中，地方官府的控制已经失灵。从五月到七月，江南到处在闹奴变——常州、太仓、金坛、松江，大户人家的奴仆趁官府崩溃，互相串连，“索文书、焚室庐”，向主家讨卖身契。计六奇《明季南略》记江阴这一带：奴仆“问本主索文书，稍迟则杀之，焚其室庐”。

江阴东乡一带，十几天里接连发生多起奴变：长泾的缪昌期第四子缪采星，死在乱民手里；新桥的郁家，缪昌期的四女儿一个人守家，夜里死在“人奴恶子”刀下。

徐家和这些人家一样，是大族，有田有宅，有成群的奴仆和佃户。七月十五半夜，南旸岐的奴佃动手了。

那一夜死的人，后来一个叫徐陞的族人，在他晚年的自述里记了下来。徐陞是奴变的亲历者，那年二十八岁。他在《君铨公豫止自述》（民国《梧塍徐氏宗谱》卷五十八）里写：

“中元夜半，奴佃造乱，围基惨杀，焚劫殆尽。一十六人，骨肉灰烬。”

十六个人。谱牒上能查到名字的有：徐霞客的长子徐屭；徐亮工一家五口——徐亮工夫妻、长子汝翼、次子汝为；徐骕闲的两个儿子徐暠、徐晟。其余八人，谱上没有留下名字。

徐陞自己光着身子从火里逃出来。他母亲为了护他弟弟，被砍断了两根手指。他弟弟徐埅也受了伤，后来被救了回来。那一夜，徐家的宅园、藏书楼、晴山堂，连同里面的家具、什物、图书、手稿，一起烧了。

活下来的人，四散逃命。

徐霞客的儿媳、徐屭的夫人缪氏，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徐建极、徐建枢，逃进江阴城里，投奔缪畴，寄住在缪昌期的故居从野堂里。缪氏是缪昌期的孙女，缪畴是缪昌期的孙子，按辈分是缪氏的兄弟辈。缪诜后来给她写传，说那时“门衰祚冷，零丁孤苦，抑且外讧内忧，环伺而交攻，有不忍言者”。

徐陞母子俩回到南旸岐，但居所已无片瓦只椽，只好再回城里，租屋而居，母子两个人，住一间房。

晴山堂——那座徐霞客当年为给母亲祝寿建的堂，堂里嵌着几十块明代名人题写的石刻——也在大火里毁了。房子烧了，石头还在。后来那些石刻被人抢救出来，嵌回重建的堂壁上，今天还立在南旸岐。

比房子更惨的，是游记。

季梦良整理的那部稿本，在乙酉之乱里散失了。后来抢救回来的，已经不全。记载着徐霞客“正入滇之始，奇遇胜游，多在其中”的那册《滇游》，整个失传。

季梦良手里还有一个第二次抄本。学者褚绍唐后来评这个残本，说它“颇多节略，已非霞客原记全文”。

徐霞客花三十多年写出来的游记，在他死后第四年，残了。

四

接下来是十年的控冤。

乱定之后，徐家活下来的男丁，做的头一件事不是重建家园，是告状。徐陞说，他和堂弟徐在音两个人，在江阴县、常州府两级衙门之间来回跑，终于擒获了首恶，官府判决磔斩。但更多的凶犯，因为事发在夜里，认不出人，一直在逃。

徐霞客的孙子、徐屭的儿子徐建极，长大后做的一件大事，就是为父亲报仇。

这十年的官司，把徐家最后一点积蓄都耗光了。江阴县令李长秀在任上索贿二百余两，徐陞家里挪措百方，用了五年才把这笔钱还完。后来又因为族叔徐荣的科场案被牵连，部费钦价，盈千累百。

这十年里，徐家活下来的男丁，没有一个人在种田、在做生意、在看书。他们全部的精力，都耗在县衙门、府衙门之间的告状路上。

徐家原本是田逾百亩、屋共数椽的地主家。一夜之间，屋灰烈焰。后来徐陞晚年自记，说受分时田逾百亩、屋共数椽，鼎革之变后屋灰烈焰，衣食讼费万分难已，只好卖田还债、分年赎回；从国初到那时，历三十年，田又攒回十几顷，屋盖回近百间。

不是所有家族都撑过来了。徐家这一支，后来用了三十年才缓过来。徐陞母子赁屋一间，徐霞客的儿媳带着两个幼子逃进城里，投奔缪畴，寄住在从野堂。这一支从田逾百亩的地主，变成了赁屋而居、靠卖田还债的破落户。三十年以后，才重新攒回十几顷田、近百间屋。但那个烧得精光的南旸岐大宅，再也没有恢复到原来的规模。

五

游记刊印的事，就这么一年年拖了下去。

徐屭死了。他的两个儿子建极、建枢，年纪还小，长大了先忙着报仇，报完仇又忙着考科举。建枢中年早死，建极又被江南奏销案牵连。刊印的事，一延再延。

这两个孩子，父亲死的时候还是婴儿。他们是在逃难、告状、卖田还债的环境里长大的。他们的爷爷徐霞客，在他们记忆里只是一个名字，和一堆从西南背回来的手稿。

稿子在这几十年里转了好几手。

崇祯十四年（1641），宜兴人曹骏甫借去抄过一部；这部抄本后来到了史夏隆手里，被史夏隆重抄。到康熙二十三年（1684），有一个年轻人徒步走到宜兴，访史夏隆，要那部抄本。

这个年轻人叫李寄。他是徐霞客最小的儿子，母亲周氏，原是徐霞客原配许氏身边的婢女，怀李寄后被许氏嫁出，改适李氏。李寄随母姓李，没有算在徐家大房的谱里。乙酉那一夜他年纪小，跟着母亲逃了出去，活了下来。长大后他隐居不仕，靠教书糊口，一生收拾父亲那部残稿。他后来著有《天香阁集》，一个人在江阴乡下过了一辈子，没有再娶，也没有再回南旸岐的徐家大宅。他这一辈子，没有见过父亲几面——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又出门远游了。他对父亲的全部记忆，就是那堆从西南背回来的手稿。

李寄找到史夏隆，才知道曹骏甫当年借录的已经不是原文，《滇游》一册也早不在了，只捡回《游太华山记》《游颜洞记》《盘江考》等几篇。他凭着这几部残本，再对照他能找到的霞客原本（或季梦良第一次抄本），重新校对、重抄了游记全文——这就是后来所有抄本、刊本的祖本（李寄事迹参《山桃寒重亦能花——李寄与〈徐霞客游记〉》，江阴市徐霞客研究会）。

这一年，距徐霞客去世，已经四十三年。一个连徐家族谱都没上的婢生子，替他爹把那部残了的书，重新补成了完本。

李寄的重抄本之后，又过了几十年，抄本在江南传了一圈。

康熙四十七年、四十八年（1708、1709），做过贵州巡抚的杨名时，因为久宦滇黔，熟悉西南山川，据抄本校勘了两部，质量最好。乾隆年间，陈泓又集李寄、杨名时等诸抄本校对数次，使之更趋完善。

那部最早的稿本，季梦良的第一次抄本，李寄的重抄本，先后都散佚了。今天我们读到的《徐霞客游记》，是经过了曹骏甫借抄、史夏隆重抄、李寄补缀、杨名时传录、陈泓再校——五道转手之后留下来的本子。中间丢了多少字、改了多少句，已经没法完全复原。那册《滇游》，那个记载他刚进云南时“奇遇胜游”最密集的部分，永远地没了。

六

乾隆四十一年（1776），江阴绮山的徐姓族人徐镇，据杨名时抄本、陈泓抄本和其他几种传本互相校勘，才把《徐霞客游记》第一次刊刻印行。

这个徐镇，不是南旸岐徐霞客这一支的后人，是江阴绮山另一支徐姓。他是徐霞客的族孙，隔着很远的房。他在《例言》里说，他校勘所用的善本是杨名时抄本。这个本子，是今天我们能读到的《徐霞客游记》的祖本。从徐霞客死到这部刻本出来，中间隔了七代人。

这时候，距徐霞客死，已经一百三十五年。

那个临终前把六十万字稿本托付给塾师的老人，没有亲眼看见自己的书印出来。他的长子没等到，他的塾师没等到，连他那个婢女所生、徒步走到宜兴访书的小儿子李寄，也没有等到这部刻本。

他走遍天下的时候，家里在死人、在逃难、在告状、在卖田。他死后，那部书残了、散了、被人借去、被人补缀、被一个不徐家人的后代重新抄过，从李寄重抄到刻本出来，又过了四代人。

江阴现在还有晴山堂。堂里嵌着七十六块明代石刻，是洪武三年到崇祯五年间、八十四位名人给徐家写的墓志铭、传、序、记，共九十篇。这些石刻，在乙酉那夜的大火里没有被毁掉，石头比木头命长。后来徐家后人把它们一块块抢救出来，嵌回重建的堂壁上。2001年，晴山堂石刻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堂后是徐霞客的墓。他最初葬在马镇马湾祖茔，1985年按《徐氏宗谱》所附墓制图迁建到晴山堂后园。墓碑上写着“明高士霞客徐公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