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记》两个坟头,各长一棵树:相思树到底是什么树
本文讲相思树。《搜神记》卷十一里收着两则坟头长树的故事:一则是宋康王舍人韩凭与他的妻子,被夺、被分埋,一夜之间坟上各生梓树,枝干弯向对方,根交于下、枝错于上;紧挨着的另一则,说韩凭是宋国大夫,娶妻而妻美,康王把他关起来服苦役,夫妻双双自尽,两冢上各生大梓木,十来天便长到合抱。同一部书、同一卷、同一个君主,两则情节几乎一样,官职与姓氏却对不齐。本文从这两则并行记起,讲「相思树」到底是一棵什么树,讲连理、树木相就在更早的书里是什么意思,也讲它怎么从一个祥瑞的名目,变成为夫妻立传的说法。凡材料不足处,本文都直接说明。
一、同一卷里,收着两则几乎一样的故事
《搜神记》卷十一里,坟头长树的故事不止一则。两则挨着收在一处,主人公都叫「韩凭」,对手都是宋康王,结局都是夫妻死后两棵梓树长到一处。同书、同卷、同一个君主,同一副情节,记载的人却把它们当作两件事分别写下来,各自成条。
前一则说韩凭是宋康王的舍人,娶妻何氏,生得美,被康王夺了去。韩凭心里不平,康王就把他囚起来,判去筑城。后一则说韩凭是宋国的大夫,娶妻而美,康王也夺了,还把他关押起来,让他去服苦役。两人官大官小,遭的却是同一件事。
两则里被夺的都是妻子,被罚的都是丈夫,下场都是死,连死后的情形也一样:两座坟分开埋着,坟头各自生出一棵大梓木,不过十来天就长到一抱那么粗,树干弯过去,根在下面交错,枝叶在上面勾连,又都有一对鸟栖在树上悲鸣。
差别只在两处:一是官职,前一则作舍人,后一则作大夫;二是妻子的姓,两则都作何氏,翻检别的本子,却又有作「息氏」的。同一对夫妻,在同一个人的同一卷书里,身份与名姓都对不齐。这一点,正是读这一则时最先要留意的。
这类情形放在当时不算稀奇。旧日的书全靠手抄流传,抄的时候一个称呼记岔了,一个字形写近了,都会留下痕迹;后人再从类书、旧注里一条条辑录回来,辑到的又是别人转手过的那一层。一抄一辑,原本的一个样子,就成了两三个样子。
所以这两则未必是干宝有意收了两遍,更可能是原本就属两条来路不同的传闻,各自记了一笔,谁也没有被删掉。要判断哪一则更早、哪一个名字才对,材料不足,此处只能存疑;与其硬断,不如把两说并摆着,让读的人自己看清分歧在哪一处。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两则都收在这部书里,因此都在讲同一件事——两个人被活着拆散,死后再也拆不开。同一卷里记两遍,恰恰说明记书的人对这件事格外在意,一记再记,舍不得丢,也从侧面说明这一类传闻在当时流传得极广。
还要说一句体例上的话。《搜神记》今本二十卷,多经后人辑补,同一条材料在两处重出,是这一类书的常例,不必因此就怀疑所记之事全不可信,也不可反过来,因为它记得详细就当作实录。分辨哪一笔是谁记的,再谈故事讲了什么,才算读得稳。
也因此,本文后面凡讲这一则的原文,都不把两则混着说。哪一个是舍人、哪一个是大夫,哪一处作何氏、哪一处另有他说,都分开摆。同一部书里自己都对不齐的地方,读的人更不该替它对齐,把两条记载掐头去尾地捏成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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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棵树是怎么长过去的
故事最要紧的一段,在两座坟分开之后。宋康王夺了人,又不肯让两人葬在一处,偏要把他们分埋两处;葬完之后还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们夫妻若真爱个不止,能让这两座坟自己合上,我就不再拦着了。这句话,成了整则故事真正的关口。
这句话本是气话。说它的人站在坟前,料定死人是做不到的。可原文接下来的事,正是冲着这句话去的——一夜之间,两个坟头各自长出一棵梓树,不过十来天,树干就长到了一抱粗,连站在坟前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那句话落空了。
更奇的是两棵树的形状。它们并不直上,而是各自弯向对方的那一边,根在土下互相交错,枝叶在土上彼此勾连。分开埋的是人,长到一处的却是树。让一句气话当场落空,靠的不是神仙,是草木;不是谁显了灵,是两只坟头自己长了过去。
这一点在志怪里很值得说。写这一类故事的人,遇上有冤要伸、有情要成的场面,多半会请出神来主持,或托梦,或显形,总要有一个能开口的角色来断这桩事;而这一则从头到尾没有神,没有仙,也没有显灵托梦,只有两棵树自己长过去。
它不解说天意,不交代报应,也不问缘由,只把两棵树的形状摆在那里,让读的人自己对上那句气话。这种写法在志怪里并不多见:别的条目忙着安排一个能开口的角色,这一则偏偏一言不发,把最重的一笔交给草木去写,反而比显灵更有力。
还有一处细节常被读漏:树是梓树。梓木在旧日是常用的木材,也是坟上常栽的树。选择梓树未必只是随手一写,把坟头长出来的东西写成寻常可见的树,读的人不必想象一种从未见过的奇木,只要想起自家村外坟地上见过的那种树,画面就齐了。
树长成之后又有鸟。两则记载都写有一对鸟栖在树上,交着颈悲鸣,声音听来凄切,于是这一对树便被叫成了相思树。树的名字不是树自己得的,是那对鸟的哭声给的;先有夫妻,再有树,再有鸟,最后才有一个名字落在树上。
这个名字的分量在「相思」二字。旧日的词里,思是惦记,相是彼此,两个字连起来,说的是两个人互相惦记而不得见。用它给两棵树命名,等于把这一对夫妻的心事直接写在了树身上——树哪里会思念,思念的从来是活着的人,是后人替它取的名。
这里可以拿两则的差异再对一次。前一则的结尾说「相思之名,起于此也」,把这棵树的命名归到韩凭夫妇头上;后一则只写两树相就,没有交代名字是怎么来的。同一件事,一则管命名,一则只管形状,两笔合起来,才是后来人熟悉的那个「相思树」。
两棵树的形状,其实也替读者回答了一个问题:什么样才叫分不开。答案不是「他们又住在一起了」,而是「他们连站着都不肯站直,一定要朝着对方偏过去」。一个动作胜过一句誓言;康王拦的是死人,输给的却是两棵不肯立正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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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连理本来是个吉兆,不是情话
要看懂那两棵树,得先知道汉代人怎么看长到一处的草木。在汉代,两棵树合生、两根相接,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连理;它不算奇事,而算好事——地方上要报给朝廷,史官要写进史册,是要留下名目的祥瑞,与凶兆恰在两头。
祥瑞是给朝廷看的。草木长到一处,先由地方报上去,再由史官记下来,意思是君臣同心、上下和睦;这样的记载在汉代的史书里不是一两处。同样的两棵树,摆在汉代的书里,说的是政事;它长在哪里、由谁上报,都比它像不像两棵树更要紧。
这是第一处前后时代的对照。汉代的连理树,长在官家的苑囿与史官的笔下,说的是君臣相得;晋代志怪里的这两棵树,长在两座坟头上,说的是夫妻相守。同一件事物,一个往上看,一个往下看,用处完全不同,连读它的眼光也是两副。
再看一层制度与传说的对照。《宋书·符瑞志》一类记祥瑞的篇目,把「木连理」与「白雉」「嘉禾」并列,写的是何年何地所出、有司如何上报;而《搜神记》把连理写成夫妻的收梢,写的是被分埋的两个人。同一种草木,官书要的是它的吉兆,志怪要的是它的情分。
顺着这条线往前追,还能追得更早。上古的《山海经》里就记着一种比翼鸟,说它不比不飞;《尔雅》里也有两边共生的草木。可见「非得两个才能成」这一类意象,在很早就有了,只是它们最初说的是物,是山川草木虫鸟之属,还不涉人事。
到了汉代,连理才开始多用来比人事,而且首比君臣。再往后,才一步步挪到夫妻身上。意象没有变,说的对象变了,从朝廷挪到了寻常人家。这一条挪动的路线,本身就是一部小小的观念史,只是它藏在草木的名目里,不细看便看不出来。
《搜神记》这一则正站在挪动的当口上。它把连理写给了平民夫妻,等于用旧日祥瑞的名目,去装一件私人的心事。这么做并不违背旧制,只是把上层的吉兆挪到了地上的坟头;格局小了,分量却重了,从前报给朝廷的事,如今由两个坟头自己办了。
这一挪,连词也换了。汉代说「连理」,晋代这一则说的却是「相思」——一个偏政治的名目,一个偏人情的名目。名字一换,看树的人就换了一批:从前是朝廷在看,此后成了寻常人在看自己的日子,看坟头那两棵树,其实是在看自己心里放不下的那点事。
所以「相思树到底是什么树」,第一层答案在这里:它不是山林里的某一科某一属,而是一个说法。树可以是梓,可以是别的木;要紧的不是树的品种,而是它长在哪里、为什么会长到一处、是谁站在坟前替它取了名字。名字比树活得久,这才是这条材料的分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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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从坟头两棵树,到「在地愿为连理枝」
故事流传之后,最先被后人记住的是那两个说法:相思树,连理枝。到了唐代,白居易写《长恨歌》,替一对帝妃写盟誓,用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两句,连理与比翼从此成了一副配好的对子,说的人张口就来,几乎不必再想它的来处。
这里要分清一层:白居易用的是词,不是故事。诗里既没有宋康王,也没有那两座坟,连韩凭这两个字都没有出现。志怪里那件惨烈的事,到了诗里只剩下一个温柔的比喻。同一个说法,讲故事的用法与写诗的用法,差得很远,混着读便两头都不准。
与此对照的,是比翼鸟的来路。比翼本出自早于《搜神记》的博物记载,《山海经》说它不比不飞,《尔雅》也提到过,本是写物的;而这一则写的是鸳鸯交颈悲鸣。一个出自上古博物的旧说,一个出自志怪的现场描写,后人却把它们对成一副对子,凑得极其工整。
对仗能凑得工整,正说明这两个意象有共同的脾气:都要两个才成。树要两棵才交得起来,鸟要两只才飞得起来,缺一个都不成立。写诗的人只需各填一字,画面就齐了;至于这两样东西原本出自哪一部书、说的是什么事,反倒无人细问,也没人觉得需要问。
一个说法用得越广,它原来的故事就越淡。后来的人说连理枝,多半只想说彼此不分开,未必知道它背后有一对夫妻是被分埋的;说到相思树,也多半只当成一句吉利话。典故的脾气就是这样:它取走一个画面,把画面里的血与火留在原处,一样也不带走。
还有一层变化落在名字上。韩凭的妻子在《搜神记》里姓何,别的本子作息;韩凭的官职,一作舍人,一作大夫。到了后来的方志与诗文,称谓更是各写各的。同一个人,在过了一千多年之后,他是什么官、妻子姓什么,都成了可以随意的地方。
名字会走样,故事却大体没走。被夺、被分埋、两棵树长到一处,这三步在各类转述里一直没散。这恰好说明传说的力气用在哪里:情节是它自己守得住的骨头,姓名与官衔只是披在外面的衣服,衣服可以换,骨头不会换,换了名字也还是那两个人。
再把这一则与同一部书里别的条目对照,心思就更清楚了。卷二记有女子化为蚕的一则:女子因一句戏言许诺,后来马死皮张,卷女而去,女子与马皮一同化作蚕。那一则走的是「死而变形」的路子,这一则走的是「死而长成树」的路子;一个变成虫,一个长成木,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两条路子用同一份心思,说明这不是作者的偶然笔法,而是这一类故事共用的办法:活人摆不平的事,让坟头去摆。所谓「相思树到底是什么树」,第二层答案就在这里:它是一种收梢的方式——把一段被权势硬生生截断的人事,交给草木替它续下去。
所以这一则在中国文化里的位置,不在志怪里最奇,而在它最正。它把生死相守第一次写成了一幅看得见的画:两个坟头,两棵树,根在下面交,枝在上面错。后来的诗、后来的戏,凡要写分不开,多半都从这幅画上取意;坟前长成的那两棵梓树,比许多堂皇的立传都立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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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搜神记》卷十一《韩凭妻》《相思树》;《山海经》《尔雅》;《宋书·符瑞志》。
图片来源:《搜神记》明清刻本插图与古籍书影、历代方志舆图、汉画像石拓片,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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