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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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两层,一楼门面月租两千八。
十四年,我没跟谁算过这笔账。
岳母六十岁那天,开口让我把它过给小舅子。
三月十六号,岳母六十寿宴,定在新区那家酒店。
早上十点四十,她打电话来,让我把车停后门。
“门口不是有车位。”
“门口满了。”
到了才知道,门口空着六个车位。
后门的巷子窄,我把车倒进去,两边各剩十公分。
巷子尽头堆着几只周转箱,菜叶子从箱口露出来。
包厢在二楼。一桌八个人:岳母、岳父、彭家豪、秀兰、二姨、三姨、舅舅。
岳母坐在主位,穿一件暗红褂子,头发染过。
上了四个热菜,岳母放下筷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有件事说。”
“家豪要结婚了,女方那边提了,要有房子。”她看着我,“咱家这条件,买不起。”
“晓东那套房子,楼上楼下两层,一楼还租着。”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过给家豪,都是一家人。”
桌上安静下来。
“妈。”秀兰开口。
“你别说话。”岳母抬手压了一下,“我问的是晓东。”
她看着我。
“你倒是说话。”
我拿起茶壶,先给她添上,添到八分。
“妈,喝茶。”
“我问你话。”
“茶凉了。”
“晓东,我不是跟你商量。”
“我知道。”
“你表个态。”
“妈,今天您生日,先吃饭。”
“我六十了,还能过几个生日。”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这套房子,你一个人住着,楼上两间空着,楼下收着租。家豪是你什么人?是你小舅子。”
“是我小舅子。”
他坐在岳母右手边,白衬衫的袖标还没剪。
“姐夫,你别为难。”他说,“我妈这人,说话直。”
“你说话不直,你说说。”
“我那边确实急。女方家里催得紧,说没房子不办。”
他说自己做工程,跟着一个老板,市里几个盘都有份。
我问是哪个盘,他把杯子放下,笑了一下,说说了我也不知道。
“姐夫,你这查户口呢。”
岳母接过去。
“晓东,家豪这两年挣的不少,就是钱压在工程上。”
“压在哪个工程。”
“你这人。”岳母把声音提起来,“一家人吃顿饭,你句句往死里问。”
我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妈,我问的是房子。房子过出去,过不回来。”
“怎么过不回来。”
“过出去就是他的名字。他要卖,我拦不住。”
“家豪,你跟你姐夫说。”
“姐夫,我不卖。我娶媳妇用的房子,我卖它干什么。”
我让他写个东西,写清楚这房子是借住,产权不过。
他的脸变了。
“姐夫,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写个东西,你觉得没意思。你要我把名字改了,你觉得有意思。”
岳母一拍桌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转盘上。
一张房产证复印件,红章在右下角。
“秀兰昨天拿来的。”她说,“你看看,是不是这本。”
转盘转到我面前,停住。
回家的路上,秀兰开车。
我那辆轩逸,方向盘有点偏,她开得慢。
“你昨天回我妈那儿了。”
“送了趟东西。”
“房产证是你拿的。”
“我妈让我带的。”
“你带之前,问过我吗。”
“这有什么好问的。”
“那是我爸妈留下的。”
她把车停在路边,拉了手刹。
“梁晓东,你把话说清楚。你爸妈留下的,就不是我们住的了?”
“是我们住的。”
“那你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分的不是房子,是这本证在谁手里。”
她转过头看窗外。
小城的马路两边种着榕树,气根垂下来,扫着车顶。
“我妈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家豪那边女方催得急,她一个老太太,能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她可以跟我说。她不用在寿宴上,当着八个亲戚的面,把复印件转到我鼻子底下。”
“她要是私下说,你会答应?”
“不会。”
“那不就得了。”她把火熄了,“她当着人说,是想让你不好意思拒绝。”
我看着她。
“你也这么想。”
“我想什么了。”
“你想让我答应。”
她不说话。
“秀兰,你跟我说实话。这事你答应了没有。”
“我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
“我拒绝了有什么用。”
“你拒绝了,她就不会拿到那本证。”
她把钥匙拔下来,握在手里。
到家,她先进的门。
我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站在客厅中间。
“秀兰,我们把账算一算。”
“算什么账。”
“这十四年,我给你弟出过三回钱。”
“你还记着。”
“我记着。第一回是他学开车,四千二。第二回是他跟人合伙开网吧,两万。第三回是他去年说的急用,三万。”
“那回他打了借条。”
“借条在我抽屉里,日期是去年八月,说三个月还。”
“他这阵子……”
“他这阵子紧,我知道。”我打断她,“我不是要这个钱。我是让你看看,这三回,我一句重话没说。”
她坐在沙发扶手上,没坐实。
窗外的榕树影子落在地板上,一晃一晃。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什么到此为止。”
“房子不过,钱不借,你妈那边我去说。”
她问我去说,怎么说。
我说,照实说。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去说,我妈能拿扫帚把你赶出来。”
她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
“我想了个办法。”
“你说。”
“房子不过,一楼的租金以后给家豪。一个月两千八,一年三万三千六,给他三年,凑个首付。”
“一楼租金给你弟,我们二楼住着,物业水电我出。”
“对。”
“那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我们的。”
“我们收不到租金,还得替他交物业。”我看着她,“这房子是我们的,还是他的。”
她不说话了。
“秀兰,你弟要的不是一个首付。”
“那他要什么。”
“他要的是,只要他开口,我们就得给。”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家。”
三月十七号,秀兰回了娘家。
行李箱是夜里收的,我听见拉链的声音,没起来。
第二天早上,一楼的租客老陈打电话来。
“梁师傅,你小舅子昨天来我店里了。”
“他干什么。”
“他说这房子以后是他的,让我下个月的租金直接给他。”
我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得问房东。”
“老陈,租金你还是给我。”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谢了。”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边上站了一会儿。
小何从车底下探出头。
“师傅,昨天那人谁啊。”
“我小舅子。”
“他说这厂子以后是他的?”
“他说的。”
“那咱们……”
“干活。”
三月二十号,彭家豪来了厂里。
他开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我工位前头,按了两下喇叭。
我从车底下出来,抹了把手。
“姐夫。”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绕着我的工位走了一圈,“这厂子不小啊。”
厂子是老板的,我只是师傅,带两个徒弟。
“租的。”
“一年多少租金。”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他伸手拍了拍那台举升机,“这机器得十几万吧。”
“你找我什么事。”
“我妈那天话说得急。”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房子的事,你也别急着回。你先想想。”
“我想过了。”
“想过了?”
“过不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他跺了下脚,灯又亮。
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
“姐夫,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姐跟了你十四年。”他把烟拿下来,“十四年,她住你爸妈留下的房子,给你做饭洗衣。现在我要用一下这套房子,你一句话就堵死。”
“你姐跟我过日子,不是租房。”
“那我姐这十四年算什么。”
我把手里的抹布搭在引擎盖上。
“算什么,你问她。”
他笑了一下。
“行,我问她。”
他上车,倒出去的时候,从我脚边压过去,轮胎带着一颗石子飞起来,打在铁皮上。
车间里的风扇在头顶转,吹得墙上的挂历一翻一翻。
下午三点,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
“晓东,有人来打听你。”
“打听什么。”
“问你在这厂里有没有股份,问你想不想转。”
“谁问的。”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说自己是做工程的。”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我没跟他说什么。”老板给我倒了杯茶,“晓东,家里的事,别弄到厂里来。”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给秀兰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接了。
我问她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她说住到她妈消气。我问消了没有,她说没有。
“秀兰,我今天被老板叫去问了话。”
“问什么。”
“有人到厂里打听我有没有股份。”
那头静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一声。”
“你是说家豪去问的。”
“我没说是谁。”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的声音高起来,“梁晓东,你把我弟当成什么人了。”
“我当成一个要房子的人。”
她把电话挂了。
四月二号,我去城东找一个朋友。
路过“顺达租车”,门口停着一排白车。
其中一辆我认得。
右前叶子板有一道划痕,补过漆,色差在新漆里最明显。
彭家豪的车。
我把电动车停在对面,看了一会儿。
我那个朋友姓黄,修了二十年车,铺子就在隔壁。
“你来看什么。”
“看一辆车。白的,停对门。”
我抬手指了指对面。
他往外看了一眼。
“租车行的,在他们那儿挂了半年了。”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开来换过机油,我做的。”他擦了擦手,“这车跑得狠,刹车片磨到极限了。”
一个穿马甲的小伙子出来擦车。
“师傅,这车租一天多少。”
“三百。押金两千。”
“这辆白的,租出去过没有。”
“租出去好几个月了。”他拿抹布指了指,“一个月一租,便宜点,七千。”
“谁租的。”
“客户信息不能说。”
“那车是不是有问题,我看叶子板补过。”
“蹭了一下,客户自己修的。”他笑,“修得不好,我们老板还扣了他钱。”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车后窗贴着一张纸,租车公司的标志,被太阳晒得发白。
四月三号,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城北。
彭家豪说过,他跟着一个老板,市里几个盘都有份。
城北只有一个盘,停工两年了。
围挡上的广告褪了色,门口一个保安在打盹。
“师傅,问一下,这儿有个姓彭的,做工程的,认识吗。”
“姓彭的多了。”
“二十七八岁,瘦,开白车。”
“没有。”他摆摆手,“这工地停了两年,就我们三个人看场。”
“以前有个施工队在这儿?”
“早撤了。”
我在围挡外面站了一会儿。
门口的岗亭里有一台旧风扇,转得很慢。
保安把窗户关上,接着打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里面的塔吊锈成了褐色,吊钩垂在半空。
那天下午我给三姨打了个电话。
三姨嘴快,但心不坏。
“三姨,我问你个事。”
“你说。”
“家豪那个对象,你见过没有。”
“见过两回。”
“什么时候见的。”
“过年那阵。”
“现在还有来往?”
那头停了一下。
“晓东,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随便问问。”
“你别随便问。”她压低声音,“那姑娘过完年就没影了。我听她妈说,散了。”
“那家豪还说结婚。”
“他跟你说的?”
“他跟我岳母说的。”
“哎哟。”三姨叹了口气,“这孩子,一天一个说法。”
“他欠钱的事,您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就听说,有人上他妈那儿要过账。”
“什么时候。”
“二月里吧。我在楼下看见两个人。”
四月十号,岳母来了我家。
她自己上来的,爬到二楼,手扶着栏杆喘。
“秀兰呢。”
“上班。”
“我坐会儿。”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把风扇打开,给她倒了杯水。
“晓东,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您说。”
“房子的事,你给个准话。”
“妈,我给过了。”
“你那个不算。”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我今天跟你摊开说。家豪欠了钱。”
我在她对面坐下。
“多少。”
“八万。”
“欠谁的。”
“我不知道。人家上门要过。”
“他拿什么还。”
“他说工程款下个月结。”
“妈,他那车是租的。”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顺达租车,一个月七千。我看见了。”
她的手在膝盖上抓紧了。
“他跟我说是买的。”
“他跟我说也是买的。”
她不说话了。
风扇转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竹竿搭在防盗网上。
“他对象呢。”
“过年就散了。”我说,“三姨说的。”
岳母坐在那儿,看着茶几上的杯子。
过了有一分钟,她开口,声音低了。
“那他要房子干什么。”
“我不知道。您回去问他。”
“他不说。”
“那您就别替他张罗。”
她从布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我上周去问了中介。”
我拿起来看,城西一家房产中介。
“问什么。”
“过户要多少钱。”
“妈,您都问到这一步了。”
“我问了,说亲戚过户便宜。”
“直系才便宜。儿子女儿。”
她愣了一下。
“中介说能办。”
“能办,多交税。”
“税我出。”
“钱不是最要紧的。”
“那什么最要紧。”
“这房子过出去,就回不来了。”
我把名片放回茶几上,她没拿。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眼睛红了。
“晓东,他是我儿子。”
“我知道。”
“他爸不管他,从小就是我管。”
“我知道。”
“我不替他张罗,谁替他张罗。”
“秀兰同意了。”她突然说。
“她跟您说的?”
“她没反对。”
“没反对,不等于同意。”
“她是我闺女。”
“她也是我老婆。”
我起身去厨房,把水壶坐上,火关小了一点。
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
她的布包放在腿上,拉链没拉。
“妈,房子过不了。”
“你就这么狠。”
“不是我狠。这房子过出去,我跟你闺女住哪儿。”
“你们可以租。”
“我租房子,把自家房子给别人?”
“家豪不是别人。”
“妈。”我看着她,“他不是别人,可他也不是我儿子。”
她站起来,手在沙发扶手上按了一下。
“梁晓东,我记住了。”
“妈,吃了饭再走。”
“不吃。”
她下去了。
楼道里的灯跟着她的脚步,一层亮,一层灭。
四月二十号,岳母又来了,这回带着彭家豪。
下午四点进门,坐到晚上七点。
我没赶他们,也没跟他们争。
我照常做饭。米淘了三遍,蒸上;排骨焯水,撇沫;青菜下锅,两分钟起锅。
我把菜端上桌,四菜一汤。
汤是冬瓜排骨,炖了一个半钟头。
“妈,吃饭。”
“不吃。”
“家豪,你吃。”
他看了看岳母,没动。
我自己坐下,盛了一碗饭。
吃到一半,岳母开口。
“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我没拖。”
“你就是拖。”
我给她添了茶。
“妈,茶热。”
她把杯子推开,茶水在桌面上摊开一片。
“梁晓东,你倒是说话!”
“我在吃饭。”
我把碗放下。
“妈,您要说,我就说。”
“你说。”
“第一,房子不过。第二,家豪欠的钱,我不还。第三,秀兰要回来,我开门。她不回来,我也不去找。”
岳母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你这是要把我们一家人往死里逼。”
“我没逼谁。”
“你没逼?人家月底就要上门搬东西了!”
我抬起头。
“搬什么。”
她像是说漏了什么。
“我不知道。”
彭家豪在旁边开口。
“妈,别说了。”
“你闭嘴。”岳母转过头,“你要是有本事,我用得着来这儿?”
“人家说了,月底不还,就来家里搬。”岳母的声音低下去,“电视、冰箱、沙发,搬什么算什么。”
“搬谁家。”
“我那儿。”
我问她住的那套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她说老爷子单位分的,写老爷子的名。
“那就是全家的。”我说,“搬空了,您住什么。”
她不说话,两只手在膝盖上握着。
“家豪。”我转过头,“你欠八万,是不是。”
“是。”
“欠谁的。”
“两个人。”他停了一下,“放贷的。”
岳母猛地抬头。
“你不是说工地上垫的?”
“妈……”
“你跟我说是工地上垫的!”
她的声音尖起来。
“我六十了,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现在人家堵到楼下了!”
彭家豪低着头。
“妈,我下个月就还。”
“你拿什么还。”
“我……”
“你拿什么还!”她转头看我,“晓东,你听见了。你听见了还不帮?”
“妈,我听见了。”
“那你帮不帮。”
“不帮。”
她盯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梁晓东,你这个人,心是石头做的。”
“妈,我三十五了,我爸妈走得早,这十四年,您家里的事,我哪件没到。”
“你到了,你就该到。”
“我到了十四年。这十四年,家豪借的钱,我出过三回。他一回没还。”
彭家豪抬起头。
“姐夫,我还过。”
“你还过多少。”
“我……”
“你还过一千二。”我说,“二零二一年冬天,你送到厂里来的,用信封装着。”
他的脸涨红了。
岳母看着他,追问他到底还过多少。
他把头低下去。
岳母没坐下,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晓东,你就说一句,帮不帮。”
“不帮。”
她站起来,扶着桌沿。
“好。”她说,“好得很。”
她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停下。
“秀兰要是跟你离,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
门关上了。
桌上那摊茶水,慢慢渗进桌布。
六月,手续办完。
房子归我,门面的租金归我,存款分了一半给她。
她没要车。那辆轩逸卖了,钱一人一半。
七月的一个下午,她来厂里拿东西。
两个纸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她那些瓶瓶罐罐。
我把箱子搬到门口,放在阴凉底下。
“还有吗。”
“楼上还有一箱书。”
“我去搬。”
“不用,我自己来。”
她上去了。我一个人站在工位边上,把手上的油擦干净。
一辆白车拐进厂门,停在工位前头。
右前叶子板撞进去一块,大灯碎了。
彭家豪从车上下来。
“姐夫。”
“叫梁师傅。”
他愣了一下。
“梁师傅,这车能修吗。”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
“能修。”
“多少钱。”
我回工位拿了价目表,翻到钣金那一页。
“叶子板钣金喷漆,六百八。大灯总成,一千一。前杠卡扣断了,换,两百四。”
“一共多少。”
“两千零二十。工时另算,三个小时,一百八。”
“两千二?”
“两千二。”
我把价目表挂回墙上,那个挂钩有点松。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
“梁师傅,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
“你要说的是赊账。”我把价目表合上,“这儿不赊。”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彭秀兰抱着一个纸箱下来,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动。
“姐。”
“你别叫我。”她说。
彭家豪的脸僵住了。
“姐,我这车是租的,得还。”
“那你就付钱。”
“我没带那么多。”
“你带了多少。”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
“三百。”
秀兰把纸箱放在地上,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数了数。
“两千二。”她把钱递给我,“修。”
我接过钱,点了一遍。
“明天下午取车。”
“行。”
彭家豪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门口的地上落了一层灰。
秀兰蹲下去,把纸箱抱起来。
箱子有点沉,她抱得很吃力,走两步歇一下。
小何把举升机降下来,铁链响了一声。
我没伸手。
她抱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住。
“梁晓东。”
“嗯。”
“我妈那边,我昨天去说了。”
“说什么。”
“说这房子是你的,谁也别想。”
“她听了吗。”
“听了。”她把箱子往上托了托,“她骂了我一顿,骂完给我装了一袋米。”
我没接。
“家豪那八万,她自己拿退休金还了三万。”
“剩下的呢。”
“剩下的让他自己想办法。”
“二楼那箱书,我下周来拿。”
“放着吧,不占地方。”
“不放了。”她把箱子换了个手,“该拿的都拿走。”
她站在门槛上,太阳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门外有人按喇叭,长长的两声。
“你早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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