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郁达夫的中篇小说《她是一个弱女子》创作于1932年淞沪会战时期，是其所有小说中篇幅较长的一篇，全文六万余字。在小说后续中，郁达夫自述“在十日内，猫猫虎虎地试写了一个大概”，可见创作时几乎是文不加点，写完后也没有修改，而是在“这杀人的经济压迫之下”，立即交给了书铺出版。小说当年4月即由湖风书局出版，但不久后遭禁，随后又经历两次禁改，可谓命运多舛。中国现代文学馆藏有1930年代先后出版的“初版本”“再版本”和“删改本”三个小说版本，均系唐弢先生捐赠，现藏于唐弢文库。这三个版本完整地呈现了《她是一个弱女子》文本之外的命运，具有珍贵的历史价值。
她是一个弱女子》湖风书局初版本封面
《她是一个弱女子》的初版本封面是三个版本中最具设计感的，以淡绿色、黑色和米白色三种颜色为主视觉色调，将封面划分为四个规则但宽窄不一的长方形方块。该书第二页分三行，印有“1932，3，31，付印。1932，4，20，初版。1——1500”的字样，第三页则为小说题记，竖排印有文字“谨以此书，献给我最亲爱，最尊敬的映霞。一九三二年三月达夫上”。
出版这篇小说的湖风书局是由中共地下党员宣侠父在1930年创办的“微型书局”，由“左联”派出编辑，接受党的领导，为左翼力量服务，1932年7月因《北斗》杂志被查封而关门。湖风书局在短短两年间出版的绝大多数书都是“左联”成员的著译，如蒋光慈的《田野的风》（即《咆哮了的土地》的原名），胡也频的《也频代表作》，张天翼的《小彼得》，白薇的《打出幽灵塔》（外三篇）等。作为“左联”成立时的发起人之一，尽管1932年郁达夫已经因内部矛盾被“开除”，但他是“左联”众人的“同路人”，小说由具有“左联”血统的湖风书局出版，并被列为“文艺创作丛书”之一，也是合乎情理的事。况且，《她是一个弱女子》从1927年写起，到1932年“一·二八事变”结束，正面描写了上海工人大罢工、“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等事件，与郁达夫此前的自叙传小说相比，增添了不少当下的社会背景乃至与革命直接相关的内容。或许正因如此，该版本图书出版不到两个月即被当局指为“普罗文艺”而禁止发行。
《她是一个弱女子》现代书局版封面
1932年12月，现代书局发行了小说第二版，这一版书的封面相当简约，白底黑字，书名《她是一个弱女子》以较大的传统宋体横排从右自左呈现，除中间以粗橙线划分出两个色块外，无多余装饰，底部标注“现代书局印行”。为了躲过审查，现代书局第二版还特意将版权页的出版年份倒填为1928年，但此书很快在1933年5月因内容有碍风化而遭公安局查扣，6月以“妨碍善良风俗”禁售。经过对内容的大幅删改，1933年12月现代书局重排出版该小说，此版本不仅改为横排本，还将原本的题记和后续抽出，书名也改为《饶了她》。删改本的封面同样延续了现代书局简约的风格，标题黑底白字，著者及出版信息均从左向右横向排布。此版扉页上还印有“本书原名‘她是一个弱女子’奉内政部警字第四三三号批领修正改名业经遵令修改呈部注册准予发行在案”的声明。“饶了她”取自小说中吴一粟请求张康和日本官兵饶过妻子的哭嚷，下一句便是点题的“她是一个弱女子”。重排版不仅是删去同性情欲描写、经过净化的“洁本”，还删去了指控反动派背叛革命等立场鲜明的文字，连一些涉及意识形态的敏感词如“共产主义ABC”、“第三国际的领导”等也被剔除干净。经过这样的削删，连郁达夫自己都觉得“已无问题”——这是他在1933年11月6日致现代书局杜衡的信中谈及“《弱女子》改题了”之事时的用语。然而，1934年5月，删改本还是没有被国民党当局“饶过”，又被认定为“诋毁政府”，不仅禁止出版，还同时没收了全部存书。
《她是一个弱女子》更名为《饶了她》封面
《她是一个弱女子》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内三次遭禁，此种经历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并不多见，寻常读者也很难了解前因后果并搜集完整，因此更显示出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三个版本的珍贵性。应该承认的是，彼时的国民党当局对此书的查禁并非完全空穴来风，这篇小说确有传播马克思主义、攻击国民党统治的左翼文艺形态——“普罗文艺”的特征，如郁达夫想要塑造的正面女性人物冯世芬，就是一个进步的、参与工人运动的“代表向上的小资产阶级的奋斗的女性”，几乎成为作者革命理想的代言人。至于“妨碍善良风俗”的“罪名”，显然是郁达夫在小说中延续了自己的情欲书写风格，对性爱特别是女同性恋进行了近乎自然主义的描写。郁达夫也自认因创作时心境恶劣，所以“这一篇小说，大约也将变作我作品之中的最恶劣的一篇”。小说出版后，的确招致了一些批评。不过，这也正反映了郁达夫的纠缠心理，初版本的“大胆暴露”和其后两个版本的策略性出版与删改，又客观呈现了文本外政治力量和意识形态的多方博弈。
极其幸运的是，这部小说的手稿仍保存完好，且是郁达夫存世的唯一完整手稿本，影印版本已经由中华书局在郁达夫120周年诞辰之际出版。通过研读手稿，研究者已经发掘出更多文本内外的细节，如其内容与郁达夫、王映霞之恋的对应，创作计划与经验的转移，作家创作意图的裂变等。这也再次展现了保存文献史料对学术研究的重要性。
“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这是郁达夫在风雨茅庐中悬挂的一副手书对联。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她是一个弱女子》的原主唐弢曾亲眼见过这副对联，并认为这体现了一种郁达夫式的矛盾与沉痛。今年是郁达夫130周年诞辰，通过对小说版本的钩沉，我们不仅了解了一段尘封的出版历史，还对既是知识分子又是革命烈士的郁达夫的理想坚守与现实困境有了更真切的感受。在岁月的洪流中，郁达夫的文字顽强存续着，成为映照一个时代文学命运与精神底色的印记。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征集编目部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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