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六年(1751年)春,乾隆皇帝从北京启程南下,目标是江苏、浙江一带。銮驾尚未出京,沿途州县已经忙了数月:道路要修整,桥梁要加固,行宫要清点,河道要疏通,负责警戒的兵丁也必须提前到位。一次南巡,表面上是皇帝出行,实际上却牵动了朝廷各部门和数十个州县。
乾隆一生六次南巡,分别发生在1751年、1757年、1762年、1765年、1780年和1784年。南巡并非临时起意,日期一旦确定,朝廷往往提前一年筹办。通常由亲王总理行营事务,再配备向导、统领及各路办事官员,先行踏勘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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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察并不只是看看道路是否通畅。沿途的里程、桥梁、渡口、行宫、营盘、名胜以及州县交界,都要绘图登记,汇总后呈送宫中。哪里适合驻跸,哪里能够扎营,哪里需要改道,均要有明确安排。乾隆每到一地,还会看到有关地理沿革、古迹人物、地方风俗的资料。
这类准备带有明显的政治意味。乾隆南巡并不满足于一路观景,他要巡视河工,察看漕运,也要接触江南士绅和百姓。江南是清王朝财赋重地,地方富庶,文风兴盛,如何让这里的官员、士绅感受到皇权临近,便成为南巡的重要目的之一。
道路准备最费人力。陆路每日大约行进五六十里,水路则可达八九十里。从京师到杭州,往返路程超过五千里,沿线要分设站次,修葺行宫。没有固定行宫的地方,就搭建黄布城、帐房和临时营盘,供皇帝、王公大臣、侍卫以及众多随从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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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迎驾也有严格规矩。州县交界处要立木牌坊,标明两地名称;道路需洒水除尘,石桥、石道要铺设黄土或毡垫,码头也要提前整治。表面看是礼仪,实质上还包括安全检查,避免道路塌陷、桥面拥挤或人群失控。
警戒工作更不能疏忽。兵部会从八旗精锐中挑选护卫,地方督抚、将军和驻防官员则负责沿途清道。捕快要携带锁链等器具,严格控制靠近銮驾的人群。有人想拦路递呈文书、当面求见,往往会被视为冲撞仪仗。地方官私下说得很直接:“接驾不是看热闹,先要保证万无一失。”
水路南巡的规模尤其惊人。为避免御舟行进受阻,漕船、盐船往往提前疏散,相关河段不得任由船只随意停泊。整个船队前后相接,多达千艘上下,御前大臣、侍卫、军机处、内阁和兵部官员各有船只,后面还跟着轿舆、仪仗和乐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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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乘坐的御舟有“安福舻”“翔凤艇”等名目,纤夫数量庞大,分班轮换。河岸上的支流、桥头、村口,则要设置围站,派兵驻守。沿河官员还要随时报告水情、船情和民情。若遇风雨、浅滩或桥梁狭窄,船队必须调整次序,不能只顾行进速度。
有意思的是,南巡恰逢春耕时节,朝廷并未要求沿途百姓完全停止耕作,灌溉和田间劳作原则上仍可照常进行。但銮驾经过时,男子必须回避,妇女可以在规定范围内观看。地方官还要安排乡老、生员等在指定地点迎驾,年高者则穿着赏赐的服装跪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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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安排既是礼制,也是秩序展示。乾隆南巡时,随行人员约有两千五百人,真正承担护卫、传令、驿站、船务和后勤的人数还要更多。每到一处,地方官不但要接待皇帝,还要安置大批随员,供应粮草、车马和燃料。
南巡的费用因此层层增加。户部拨款只是账面支出,地方修路、建行宫、整治河道、临时征调民夫所造成的耗费,很难全部呈现在同一份账册里。乾隆把南巡与西北用兵并称为一生两件大事,前者依靠军事,后者则更多依靠巡察、赏赐和笼络。
但这套庞大工程高度依赖国力。乾隆六次南巡,声势一次比一次铺张,地方负担也随之加重。到了嘉庆以后,清廷财政状况已明显不同,即便皇帝仍有南下意愿,也很难再承担如此规模的道路、船队、护卫和接待。由此,乾隆南巡不仅是一场皇帝出行,更是一套由中央命令、地方执行、军政护卫和财政供应共同维系的国家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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