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做鸡脖泥的厂家,在镜头前劝别人“馅类产品少吃”。这句话比任何检测报告都直接。它不是在说鸡脖泥有毒,它是在说:这条链上的人自己清楚,从鸡脖到烤肠之间,有多少环节是可以被省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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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掉的第一样东西,是标准。
鸡脖泥在食品工业里有正式名字,叫“机械分离肉”。推荐性国标GB/T 40463—2021写得清清楚楚:鸡肉糜蛋白质含量不低于12克/100克,脂肪不超过20克/100克,骨渣不超过0.15%,颗粒长度不超过3毫米。合规生产的食品级骨泥,本身不是禁用原料。问题出在“合规”两个字上——记者查了几家肉泥厂实际执行的标准,没有一家在执行这套机械分离肉的国标。有的挂鲜冻禽产品标准,有的挂速冻调制食品标准,和肉糜的蛋白质、脂肪、骨渣指标根本不对应。企业负责人对此的说法是:“你感觉标哪个合适你就标哪个”。
一个在国标里有名有姓、有指标的原料,到了车间里,标准变成了一张可以自己挑的纸。“合规”的前提,是有人对照着指标去查。没有人查,合规就只是一句写在纸上的形容词。
省掉的第二样东西,是证。
食品安全法写得很硬:从事食品生产,应当依法取得食品生产许可证。但记者在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平台检索,查不到辰露食品、兴源食品等企业的食品生产许可信息。辰露负责人的解释是“这一块儿没有人要求过,但我们一直在干”;另一家的说法是“被告知不用办理”。河南省市场监管局的回应是畜禽肉生产加工归农业部门管,理论上不用办生产许可;河南省农业农村厅的说法是进入市场流通加工环节后就不归他们掌握了。
两个部门各说各的,中间留下的那道缝,刚好够一根鸡脖子通过。 而通过那道缝的时候,车间里的画面是污水横流、鸡脖和鸡骨架随意堆放。在这种条件下打出来的泥,淋巴和腺体有没有被规范剔除、原料新鲜度有没有人管、微生物指标控没控住,全是问号。
省掉的第三样东西,是标签上的一句实话。
鸡脖这个部位,淋巴结和腺体相对集中。规范加工要求把甲状腺、病变淋巴结这些不可食用组织剔除干净。没处理干净的淋巴组织,风险不在于“吃了会中毒”,在于它是一个蓄积器和污染载体——淋巴结是免疫器官,病菌和有害物质可能在这里滞留;原料如果不新鲜、加工卫生不达标,这些残留组织就成了微生物污染的温床。
但消费者从包装上看不到这些。配料表上写的是“鸡肉”两个字,不写“鸡脖泥”也不写“鸡架泥”。记者咨询监管部门的答复是“没有细化的规定,无法判定企业违规”。于是一根撒尿牛肉味丸,主要原料是鸡脖泥,牛肉味靠牛肉膏,配料表上依然可以干干净净地写着“鸡肉”。消费者不是不能接受便宜的东西,是不能接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买牛肉丸的钱买了一颗鸡脖子做的丸子,然后被告知“这不算骗你”。
把这三样被省掉的东西串起来,账就清楚了。鸡脖泥一吨3800元,折合每斤一块九;鸡胸肉一吨8000元以上,每斤四块多。一根50克的烤肠,用纯鸡胸光肉的成本就是四毛上下,用鸡脖泥不到两毛。成本差了一倍多,中间填进去的不是技术,是标准、许可证和标签上那句被省略掉的实话。
厂家那句“馅类少吃”,翻译过来不是“我们的产品有毒”,而是“这条链上省掉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连做这行的人自己都不太信”。问题从来不在于鸡脖泥能不能吃——合规的机械分离肉有它的合法位置,边角料物尽其用本身不是罪过。问题在于,当标准可以自己挑、证可以不办、标签可以只写“鸡肉”的时候,消费者手里那根烤肠里装了什么,只有跟过货车的人才知道。
你花两块钱买的那根烤肠,它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两块钱里到底有多少花在了“让你知道自己在吃什么”这件事上——目前的答案是,一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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