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围着锅台转的农村妇女，为什么能出版第二本书

洋芋花开处，即是归途与新生

李文丽是在近五十岁时离开家乡进城当家政工的，在北京工作期间，她参加了鸿雁之家（服务家政工的公益机构）和新工人文学小组的学习，文艺天赋被点燃，深深被文艺所展示的新世界吸引，虽然每天从早忙到晚，不得喘息，但她还是利用空闲时间，在手机上写出了大量文字，用最廉价的油画棒画了二百多幅画！乘着“新大众文艺”文学浪潮的兴起，在非虚构作品《我在北京做家政》基础上，又出版了这本新著。

《地里的洋芋开花了》

李文丽 著

作家出版社

与上一本著作稍有不同，第一本书主要记述她在北京劳动和开始写作、绘画的经历，这本《地里的洋芋开花了》则重点记述她的家乡和亲人的故事。翻开这本带着泥土气息的书，仿佛一脚踏进了陇东的沟壑梁峁。洋芋，也就是土豆，是西北乡村常见的植物，它开白色花朵，小小的白瓣，黄色的花蕊，并不起眼。洋芋是人们餐桌上的家常菜，但很多人并没有见过它开出的花朵。这朵花像极了普通农村妇女的人生底色：毫不起眼、不为人知，朴素坚韧、耐受力强，自有倔强的生命力。李文丽就是那片土地开出的一朵洋芋花。她在手机屏幕上敲下的这些文字，没有华丽修辞，不耍写作技巧，可每一句都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洋芋，带着西北土地特有的厚重、质朴、粗粝，还有西北女性特有的淳朴和细腻，直抵人心。

本书大部分文字写的是对“家”的回望与眷恋，文丽在大城市打拼多年，儿女成人后也都到城市发展，她却仍然牵挂着村庄和村庄里的亲人。家乡对她而言不仅是一所老宅，也是无法割舍的精神血脉和源泉。家乡的山水田园，与亲人相处的细碎日常里，藏着她成长的精神密码。比如她写独自留守家园的婆婆一个人出出进进地侍弄菜园子，从早到晚，从春到冬，一刻不停地忙碌，一个人活得热气腾腾；她写大哥的老成厚道、三哥的忍辱负重，描摹了两位兄长支撑家庭，自我牺牲的短暂人生；她写辛劳一辈子，柔弱顺从，却在晚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拿着女儿出版的书，挺直腰杆自豪地夸耀；她写第一次当奶奶，抱着刚出生的孙辈，看着孩子粉嘟嘟的小模样，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有一模一样的小脸，心里比蜜都甜。

这些文字里是一位普通农家妇女的生活，都是农家烟火气的日常，可你分明能看见一个女人把根扎在故土里，用全部热忱描摹的艰辛而温暖的人生。她也得到了来自亲人的疼爱和尊重。比如二十年前那幕让她难以忘怀的，骑着三轮车顶着风雪卖菜归来的场景，远远望见家人、孩子在雪地里等她的身影时，悬着的心突然落地的安稳。读来让人鼻尖发酸——所谓家乡，不过是有人等你归来的那盏灯，是土地里长出来的牵挂。在她平白质朴的描述里，建立起了一个精神坐标原点：李文丽之所以是今天的样子，是因为家乡山川田园的滋养，是因为亲人的慰藉和温暖。通过这样的回望，她力图还原出自己的成长图景，寻找到自己的精神源泉。

然而，家园并非一个童话世界。以前村子里，存在着对人的侮辱、损害，有着不平等现象。在文丽的笔下，这些被侮辱、被损害的对象多半是农家女性。如遭遇家暴丈夫的米花、被背贩的巧巧，还有几位后来认识的家政工姐妹等等，无一例外。命运格外喜欢折磨这些可怜的女性，让她们饱受独属女性的煎熬，无法获得家庭的温暖。文丽给予了她们无限的悲悯和同情。对同村姐妹命运的感知，也支撑了她后来走上不同的道路。

文集中有好几篇记述了她参加鸿雁之家的活动，公益机构通过文艺活动，让离家在外的家政工姐妹感受自我、认识自我、提升自我。文丽记述她在活动中经常动容，比别人更爱哭。我想，李文丽背负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运，还包含着对米花、巧巧们命运的深沉感知和悲悯，那些米花和巧巧说不出的苦楚和煎熬，被李文丽一次次看到并表达了出来！她哭的不只是自己啊。

后来她又参加了新工人文学小组的学习，还作为代表参与广州、深圳、上海的文化活动，到各地采风交流等等，开阔了眼界，性情也更加大方活泼，笔下的人物和风景也愈发有了力量。更动人的是，她没有被“家政工”“农村妇女”的身份困住，而是在生活的缝隙里，硬生生凿出了一条自我突破的路。在北京做家政的日子里，别人休息时刷短视频、聊天、打瞌睡，她却趴在雇主家的餐桌上、灶台旁写日记，躲在“保姆间”的狭小空间里记录生活的琐碎与感悟。她写雇主家孩子的笑脸，写打扫卫生时的腰酸背痛，写半夜醒来想起老家母亲的愧疚，她的勤奋终于换来了成果。这些努力后来变成了《新工人文学》里的篇章，变成了深圳书展摊前的画作，变成了登上县级春晚舞台的底气。一个怯懦的、踌躇的、顺从命运的农家妇女不见了，一个充满激情的、大胆的、开朗豁达的“梦雨”站了起来。她所创作的文字、绘画，她参与的演出、舞蹈等文艺形式，彻底改变了她，给了她勇气和力量。从围着灶台转的农妇、保姆，到走进《人民文学》杂志社、参加中国作协的“作家活动周”、办画展的“素人”作家，她写作、演讲、跳舞、画画，无拘无束、挥洒自如、无所畏惧。

离开城市返回家乡的时候，文丽还担心着一件事：一旦回乡，怕是再无返城之路。我是文丽的老大姐，曾经多次鼓励她说：“你可以在家乡带动更多姐妹，勇敢追求独立自主的人生呀。”文丽听了，连连怯懦地说：“不行不行，我什么也不会。”可是当我知道家乡的各级文化宣传部门、妇联组织对她的关心和帮助，当我看到文丽这样深情热烈而带着批判审视的目光描述自己的家乡和亲人的文字时，知道她已经学会从容面对从前担心的事情，并且行动起来，用自己的文字表达，用色彩和线条诉说，缓慢而坚实地发挥文学的社会影响力。相信会有更多姐妹阅读文丽，学着文丽的样子，走出闭塞保守的生活环境，走向更广阔的人生。

书中仍然将李文丽的绘画作为插画。与她以前的绘画作品相比，这本书中的插画颜色更艳丽明亮，构图也更均匀舒展，在绘画材料上，她除了油画棒，还使用了部分水彩，技法上有了很大进步。从前文丽喜欢用大块的黑色包裹着一位穿鲜艳服装、头发凌乱的女性，女性的身影在黑暗中沉浮飘摇。暗喻着她内心的恐惧、胆怯和迷茫。现在的插画，虽然仍然使用了部分黑色，但是女性的背影总是朝向一条通向远方的乡间道路，或者是越过黑色后的开满鲜花的光明所在。说明文丽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方向，哪怕大片黑影也不能阻挡她坚定前行的脚步。

她画的洋芋花开了，在大西北的春风里轻轻摇曳。这洋芋花不张扬、不耀眼，却把根深深扎进泥土，在风雨里倔强生长，最终结出饱满的果实。李文丽的写作也是这样，谈不上有多么深刻、有多少漂亮的金句，但她的真诚与质朴仍然能够深深地吸引人、打动人。她用文字告诉我们：成长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是不断突破自我的勇气，而真诚的文字，永远有着跨越山海的力量。合上书，仿佛还能闻到洋芋花的清香，那是土地的味道，是奋斗的味道，是生命最本真的味道。

祝愿文丽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刘　忱新工人文学小组志愿者教师

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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