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郭 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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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是一座文学的富矿。回望长征文学,“王愿坚”这个名字有着独特的意义。他的《三人行》《七根火柴》,是语文教材的常青树,镌刻进几代中国人的长征记忆。他参与编剧的《闪闪的红星》《四渡赤水》等电影,受到观众欢迎。他,是以非亲历者身份写长征的开启者。
叙述长征,最早是由长征亲历者开始的。从长征途中的毛泽东诗词、陈云的《随军西行见闻录》、邓发的《雪山草地行军记》,到红军将士集体创作的《红军长征记》,再到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剧作《长征》《万水千山》以及大型革命历史回忆录《星火燎原》,形成了壮观而可靠的长征书写。还有谁比这些亲历者更有优势去叙述长征?还有哪种叙述比亲历者的叙述更加可信?
然而,紧随着《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的再版和《星火燎原·长征》的征集,非亲历者王愿坚的《三人行》《七根火柴》等长征题材小说发表了。
王愿坚没有参加过长征。他1929年出生于山东诸城,长征开始时才5岁,16岁参军,主要在山东军区从事文化宣传工作,直到1952年调任《解放军文艺》编辑。从1956年开始,王愿坚参与《星火燎原》的编辑工作,前后达10年之久。10年中,王愿坚泡在革命战争史里,密集地接触人民军队的缔造者和指挥者,面对面地了解他们的思想历程和真实情感。
编辑《星火燎原》的岁月,也让王愿坚深入了解长征:“读到了这页活生生的、饱含着血肉和情感的战争历史,如同进入了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世界,我被深深地迷住了。”正是这些含血带泪、激动人心的故事,启蒙了王愿坚的长征创作,“慢慢地心里就起了这样一个念头:不是还有不少人没有听过这些故事吗?如果把这些故事用文字转述出来,让更多的人像我一样受到感染和教育,不是更好吗?”
但来自身份的压力也实实在在——王愿坚曾把表现周恩来长征侧影的短篇小说投往文学刊物,送审过程中遭到质疑:“作者没有参加过长征,怎么能写长征?”妻子翁亚尼在王愿坚去世之后也坦言,王愿坚一再被提醒“要写自己熟悉的题材”,他的内心不是没有焦虑。然而,他始终无法割舍“长征”,王愿坚曾这样描述一个作家被伟大题材所牵动的情景:“这些思想、感情和形象不断地敲着作者心灵的门窗,打扰着他的清梦,它们比安眠药的力量大得多。于是,他睡不着了,只好坐到桌前,扭亮了台灯,铺开了稿纸,把墨水和泪水一块儿流到稿纸上。”
最终,王愿坚用一篇接一篇、一篇是一篇的短篇小说坚定了自己的创作方向。
虽是小说,王愿坚要求自己必须“写得真”。为此,他下了大功夫。10年中,王愿坚两次踏上长征路,追寻长征的足迹,《七根火柴》《三人行》里的沼泽草地和《足迹》《夜》里的大雪山,都是他亲自走过的。他还持续走访亲历者:采访了十大元帅中的八位,开国大将中的六位,还有其他将军一二百人,至于一般亲历者更是难计其数。场景要真,情节要真,情感更要真。王愿坚偏爱使用第一人称,以此代入自己的真情实感,“把自己的体验、感情流进长征里面去”。有的作品甚至是他“从头到尾流着泪写下来的”。
王愿坚并不是原封不动地将素材搬进小说,而是进行了精细的艺术加工。他特别善于凝练意象。《七根火柴》中,他成功渲染了草地之上那夹在党证里的七根火柴,以小见大,映照着“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恢弘图景。《三人行》中,漫长的行军路上,“挤得那么紧,排得那么整齐”的人字形雁阵,象征着庄严行军的长征队伍,极具画面感。《肩膀》《足迹》《草》《路标》,从题目就能读出强烈的象征意味。写人物,王愿坚毫无保留地突出他们的灵魂之美。《党费》写一个党员把省下来的一筐咸菜作党费,写她在危险面前为保护同志挺身而出,结尾写道:“是的,一筐咸菜是可以用数字来计算的,一个共产党员爱党的心怎么能够计算呢?一个党员献身的精神怎么能够计算呢?”这样一颗晶莹纯洁的革命心灵,让人感动。
王愿坚小说的美,不是优美,也非血色浪漫的悲壮,而是一种崇高之美。这种崇高并非通过无限拔高人物和虚构情节来实现,而是扎根于坚实的史实。在长征这座革命的矿床上行走,王愿坚自述“我找的并不是历史本身,而是历史里蕴蓄着的另外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可以叫作诗。”为了在“史中寻诗”,需要“从时代的高度去分析认识历史”。由此,既不脱离现实又更高地表现了现实,其单纯而明朗的色彩,也弥补了只掌握二手材料的经验不足。“真实而崇高”成了王愿坚叙述长征的美学特征,也使长征这一革命历史资源的教育功能得到了极大发挥。
王愿坚曾立下“写尽红军英雄志”的宏愿,还把红军长征三部曲写出了提纲。1985年,当看到美国作家索尔兹伯里写长征的作品在《参考消息》上不断登出时,王愿坚感到“对我的震动很大”,但他转而说:“即使他写10本关于长征的书,即使有10个美国人来写长征,我还是要写长征的。”这番话,表露了一个作家的自信和坚毅,以及沉甸甸的使命感。
回览长征文学史,我们可以发现,一批批更年轻的作家不断捧出新作。革命历史叙述的空间越来越开阔,一些作品在选材、体量、艺术表现等方面体现出创新与超越。他们接续了“真实而崇高”的美学形态,在“史中有诗”的艺术之路上走得更远、更自信。
(作者单位:西南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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