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平陆运河马道枢纽的观测台,是俯瞰这个“世纪工程”的最佳位置。脚下,航道如斧劈刀削般穿过群山,巨大的红色门式起重机横在船闸两侧。但在这片钢筋水泥巨阵里,最抓人眼球的,反而是那一缕不动声色的水。讲解员说,这里的单级水位落差高达29.6米,相当于十层楼高;为了让5000吨级的巨轮平稳过闸,旁边布下了三级叠合式省水池,每次过闸能省下60%的水量,三大枢纽一年省下的水够装满70个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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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砸下来,记者本能地感觉到震撼。来之前,脑子里装的都是“劈山开河”“人定胜天”这类词,总觉得这么硬核的现代工程,骨子里应该是征服水的霸气。但听着听着,心里却生出一种错位感:建设者最在乎的,好像不是怎么把水征服,而是想着怎么把水省下来、怎么让航道像自然河床一样呼吸。这种顺水而为的理念,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在10月13日举行的2026年世界运河大会开幕式上得到了印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东亚地区办事处主任夏泽翰在视频致辞里说,灵渠与平陆运河是一场“历史与未来、传统智慧与现代科学”的对话。当记者站在灵渠旁,看着那道劈开江水的铧嘴时忽然明白,这种跨越两千年的“熟悉感”来自两千两百年前,秦人在这里用一道石坝、一个犁铧形的石嘴,解决了通航、灌溉和防洪问题;两千两百年后,人们用钢筋混凝土建起世纪运河,骨子里最在意的,居然还是“怎么跟水商量”,而这中间到底连着一条什么样的线?
水是被“分开”的,不是被“拦住”的
这是一条因势利导的线。记者站在铧嘴旁的观景处,海洋河的水在眼前被那道前锐后钝的石堤一劈为二,这正是灵渠最核心的分水工程“铧嘴”。肉眼可见水流被三七分开:七分水顺着大天平坝,急急涌向北渠,奔着湘江去;另外三分水顺着小天平坝,缓缓地拐进南渠,流向漓江。讲解员说,这就是“三分漓水七分湘”。大小天平坝横卧在河面上,青石被两千多年的水流磨得发亮。
据介绍,大小天平坝呈人字形布置,形成一个108度的钝角,把上游来水的正压力变成了侧压力,大坝承受的冲击力一下子就小了;坝面竖插的鱼鳞石像多级跌水,一级一级消掉下泄水流的能量;南渠和北渠之间的泄水天平,低于渠堤但高于船只吃水深度,渠水一高就自动漫出去,根本不用人去调整。
灵渠研究会会长刘建新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把这种设计背后的道理说得很平实:“灵渠能够沿用两千多年而不衰,最核心的治水智慧就是道法自然、因势利导、知足常乐、天人合一。”记者起初觉得“知足常乐”放在水利工程上有些奇怪,后来想通了:大小天平坝是溢流低坝,只拦一部分水进渠,够用就行,多余的让水自己漫回湘江故道。古人没有想着把每一滴水都攥在手里,而是给水留了退路。
浙江省大运河文化研究院执行院长孙福轩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让记者记了很久的话:“中国历史或者中国文化,一半去看那个历史的书,一半都是在治水。”他说,从大禹治水开始就是疏导,中国人骨子里讲的是天人合一、因势利导。这话放在铧嘴前想,格外有分量,铧嘴没有跟水较劲,只是轻轻一劈,就让湘江和漓江各走各的路,两千两百年“没红过脸”。
记者通过公开资料了解到,这套两千两百年前的设计至今仍在发挥作用:灵渠仍灌溉着约6.5万亩良田,灌区覆盖兴安县的5个乡镇、186个自然村,受益人口5.9万余人。2018年,它被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渠是活的,因为日子还在过
这是一条人水共生的线。从铧嘴走到水街一带,灵渠的“活”换了一副面孔。景区里没有清一色的连锁网红店,本地人摆的摊子还不少。记者在一个售卖灵渠文创的小摊前停下,和摊主闲聊起来。记者好奇,对本地人来说灵渠到底是什么?摊主想了想说:灵渠在他们眼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就是一条可以用来生活的河”。景区改造后游客多了,有人回乡在景区里做起了小买卖,要问这条渠对当地百姓最金贵的地方是什么,她说,“能让老百姓生活安稳”。
刘建新说,灵渠的主体工程还在,分水、灌溉、泄洪、民生和生态功能都还在运转,“就连它的航运功能虽然让位于现代的公路铁路,但它并没有完全丧失,局部还可以通行游船,所以整个工程还在为民造福”。人不折腾渠,渠也不辜负人。灵渠博物院的工作人员也告诉记者,专业观众问得最多的就是“2200年了还在使用”这件事,普通游客反而未必知道这条渠至今还在灌溉。知道的人觉得神奇,不知道的人只当它是一处古迹,这中间的落差,恰恰说明灵渠的“活”有多么不动声色。
这种共生关系,甚至跨越了语言。在灵渠博物院的互动屏幕里,外籍嘉宾围在AI体验装置前拍照,讲解员告诉记者,他们问得最多的不是“这条渠有多老”,而是“这个分水原理现在还在用吗”,“他们惊讶的不是灵渠老,而是它还活着,还能用新方式讲给年轻人听”。一位来自爱尔兰的嘉宾对着水利工程演示屏看了很久,她说“用这种影像方式来解释水利工程,让人印象非常深刻”。讲古堂里的环幕影片把“三七分水”翻译成今天的人能听懂的语言,让古老智慧继续跟后来的人能说上话。
技术换了,跟水“商量”的思路没换
这是一条跨越千年的线。中国工程院院士、水工结构专家钮新强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把话说得很直接:灵渠的陡门就是现代船闸的雏形,被国际大坝委员会专家誉为“世界船闸之父”,比巴拿马运河的船闸早了两千多年;平陆运河的省水船闸与灵渠陡门之间,“是一种技术传承发展的典范”。他还说,灵渠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一个骄傲”,在两千多年前那样简陋的生产条件下完成这么壮观的工程,“确实是很自豪的”;灵渠和平陆运河放在一起,是“中华民族在运河工程当中的智慧,在时空上的一种光辉交叠”。技术跨越了千年,从竹木塞陡到钢铁闸门,从人工绞盘到数字控制,方法天差地别,但那个最初的念头没有断:水有脾气,人不能硬拧着来,得找到它愿意走的路。
平陆运河的生态航道不搞裁弯取直、硬化边坡,而是仿自然河床设计,留足原生植被和生物栖息地;三级省水船闸每次过闸节水60%,不是跟水要运力,是跟水要效率。古人用青石坝做到的事,今人用钢筋混凝土做到了,人和水相处的逻辑,一点没变。
这份“不变”,让见惯了世界运河的外国同行感触尤深。内河航道国际组织主席莎伦·莱顿在灵渠考察后说,灵渠历经两千多年仍保存得如此完好,堪称典范;更重要的不是它的年纪,而是“对灵渠的持续守护表明,历史水道仍然对社区有意义”。她说,灵渠帮助我们思考继承了什么、如何守护它,平陆运河帮助我们思考为子孙后代创造了什么,“它们都为今天提供了启示”。捷克航道与内河航运公益机构负责人托马斯·科拉里克则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这一点:为了应对暖冬,水管理正在成为欧洲的“关键选择”,古运河留下的是关于如何与水相处的现实提醒。他还提到,捷克那条兼具运输和灌溉功能的巴塔运河,是在中国古老运河建成很多年之后才修的,“它(灵渠)是我们建筑师和工程师的榜样”。
坐在从桂林返程的车上,记者终于能给出发前那个问题一个交代了。从马道枢纽到灵渠,连着的那条线,其实就是两千多年来中国人治水时从未断过的一条线:一种“因势利导、人水共生”的东方智慧。不跟水较劲,跟水“商量”,这条贯穿千年的线,串起了一代代中国人顺着水的性子过日子的踏实,人跟水“商量”了两千两百年,水还在流,日子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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