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南方对话·中国—印尼圆桌论坛」中印尼探索新型“多向共赢”发展之路

编者按：环球时报社主办的“环球南方对话·中国—印尼圆桌论坛”10月19日在印尼雅加达举行。为探讨中国与印尼在绿色产业协同发展及文明交流方面的合作前景，《环球时报》记者在活动期间采访了6位与会者，就两国如何探索“多向共赢”发展合作、进一步加强人文纽带听取了他们的看法。

汇聚绿色产业协同效应

孙尚斌（印度尼西亚中国商会总会会长、中国银行【香港】有限公司雅加达分行行长）：中国和印尼两国早已超越了“中国技术+印尼资源”的简单合作模式，而是正在共同探索一条以南南合作为底色、以绿色转型为方向、以产业链互嵌为特征的新型“多向共赢”发展之路。具体而言，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合作广度持续拓宽。两国经贸合作领域已由传统货物贸易和工程承包等，逐步拓展至产业链供应链、绿色发展和数字经济等新兴领域。2025 年10 月，中国与东盟正式签署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3.0 版升级议定书，数字经济、绿色经济等领域的合作进一步被确认和夯实。

第二，合作密度持续加深。两国合作已不再是简单的资源换技术，而是走向共同构建“从上游资源到下游应用、从生产制造到技术服务、从园区建设到标准对接”的完整绿色产业生态。

第三，合作精度持续多元。作为这方面的一个体现，印尼中国商会会员单位已经达到500多家，下设12个专业化的行业分会，涵盖绿色金融、数字经济等多个战略性新兴领域，会员数量及产业行业丰富度持续扩大。

绿色转型项目投入大、周期长，经济回报与社会评价往往需要多年，甚至是由下一代建设者来承担。这就更加提醒我们，在项目初期就要拥有长远发展的眼光与长期风险共担的社会责任感。近年中资企业在印尼的角色，正由项目建设者、产品和技术提供者，逐步转变为当地产业发展的参与者、就业和人才培养的贡献者，以及社区共同发展的同行者。

印尼政府近年推动的100GW光伏计划、电动车电池全产业链、垃圾焚烧发电、风电与新首都绿色基建等重大绿色项目及配套需求中，越来越多中资企业受邀参与投标与建设。例如，印尼垃圾发电这一代表性绿色项目中，中企中标率高达80%，体现了中资企业在印尼绿色实践中的分量。

埃法·约内迪（印度尼西亚安达拉斯大学校长）：中国在绿色发展领域取得了显著成就，印尼需要借鉴中国的经验，学习如何发展绿色科技、培养具备能源转型相关知识与专业能力的青年人才。我认为该领域仍需开展更多研究，我们应当积极探索更多方式，拓展深化印尼高校、科研机构与中方机构已有的合作。印尼在绿色技术投资方面潜力巨大，由此可以提升我们自身应对气候变化负面影响的能力。以西苏门答腊为例，当地地热资源丰富，我们需要释放这一资源潜力，优化印尼的能源结构。

中国秉持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这句箴言意蕴深远，它告诉我们，完全可以在不破坏环境的前提下实现高质量的经济增长。

在我的家乡西苏门答腊，流传着一句印尼本土谚语，大意是 “大自然自有教诲”，指引人们如何应对周遭变化、适应各类挑战。我们应当向自然学习，合理有度地利用自然资源。发展与环境保护完全可以协同并进，倘若一味谋求发展却无视环境代价，终将自食恶果；企业如果在发展中忽视环境因素，也将不可持续。

比如我们在西苏门答腊落地了一个地热项目，最大限度降低对环境的影响。该项目能够稳定供电，同时维持当地生态系统的良好状态。此外，有不少同类项目正在推进。在规划公路、桥梁、机场等建设项目时，我们必须始终将环境影响纳入考量。

构建发展合作新模式

肖比查图尔·阿米娜（印尼大学研究生院可持续发展专业战略与全球研究中心主任）：当前，中国企业正带着自身的技术专长走进印尼，参与到印尼建设更绿色经济的进程之中。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与资源的交换，更是一个构建新型合作发展模式的契机。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发展中国家在全球产业链中往往扮演原材料提供者和低端加工者的角色，技术、标准和附加值更多地留在外部。而如今，中国企业在电动汽车、电池、光伏和可再生能源等领域积累的经验与能力，正通过投资和合作进入印尼本地，这为印尼提供了一个难得的窗口：不是被动地接受技术转移的末端成果，而是在合作之初就参与到产业能力建设的过程中去。关键在于，印尼能否抓住这个窗口，把外部的技术与本地的资源、市场和人力资本结合起来，形成属于自己的产业基础，而不是重复以往那种“资源出去、产品进来”的老路。

印尼需要投资和技术来加速绿色工业化，而中国在电动汽车、电池和可再生能源领域拥有经验和能力，这一点是双方合作的现实基础。但真正的挑战不在于是否合作，而在于如何合作。如何确保这种合作不止步于厂房和设备的落地，而是能够带来联合创新，让印尼的研究机构、高校和企业真正参与到技术研发与适配的过程中。如何增强本地劳动力，让印尼的工程师、技术工人和管理人员在合作中获得成长，而不是仅仅从事低附加值的环节。如何在产业扩张的同时保护好环境，避免绿色产业本身以不绿色的方式落地。

这些问题的答案，决定了合作的质量。目标不仅是生产出绿色产品，更是建设一个具有竞争力、可持续、能够为社会带来实实在在利益的产业——一个能够在国际市场上站得住、在本地社会中扎得下根的产业。

围绕中国对外投资包括对印尼的投资，地区和西方舆论场上有一些质疑声音。我认为，对投资的评估应当基于证据和结果，而不是仅仅基于投资者的来源国。判断一项合作是否值得，不能只看资本从哪里来，而要看它留下了什么：留在印尼境内的附加值有多少，创造了多少就业岗位，转移了多少技术，环境影响如何，本地中小企业是否被带动起来，社区是否真正受益。这些才是可以衡量、也应当被衡量的标准。衡量成功的最终标准，依然是国家利益、经济公平和印尼人民的福祉。

赫鲁·安德里扬托（《雅加达环球报》执行主编）：在作为记者的职业生涯中，我有幸访问中国大约4次，最近一次是上个月去深圳。每一次访问都让我惊叹不已，因为每一次我都亲眼目睹了显著的进步。2004年我第一次到访深圳，今年故地重游，我看到的是一座城市如何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

然而，并非许多印尼人都有机会亲身来到中国，因此他们往往依赖社交媒体以及一些网红博主来了解中国，而这类渠道有时会歪曲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正因如此，主流媒体可以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讲述中国发展进步的真实情况，以及中国与我们之间关系的真实情况。中国是我们的最大贸易伙伴，也是我们最大的投资来源国，因此媒体能够帮助维护双边关系的稳定。有人曾对我说，如果你想了解中国，就必须亲自到中国去。这话我深有体会。

许多人至今仍认为中国只是“世界工厂”，但我在深圳看到的景象表明，中国已经转型为服务于全球经济的智能制造中心——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这种转变，如果不亲眼所见，很难真正理解；而一旦亲眼所见，就会明白我们对中国的许多既有印象需要更新。也正因为如此，媒体如实报道的责任不是更轻了，而是更重了。

东南亚人对中国持非常积极的看法。我认为这并不令人意外。中国是我们的重要伙伴。2025年,中国与东盟双边贸易额首次突破万亿美元大关，达到1.05万亿美元，同比增长7.4%。我们在与中国的经济往来中获得了稳定性和可预测性。

让文化交流与经贸合作相互赋能

桑迪亚加·萨拉赫丁·乌诺（印度尼西亚前旅游与创意经济部长、雅加达前副省长）：我一直认为文化旅游与创意产业等领域的合作，能够拉紧两国人民之间的情感纽带，而我们面临的挑战，恰恰是如何在此基础上，把相关投资转化为惠及民众的实实在在收益。

对东盟成员国而言，文化不只事关身份认同，更蕴藏着发展机遇，比如印尼巴厘岛举办的精彩纷呈的文化节庆活动。我们可以通过展示特色美食、音乐、电影等来开展交流，以此巩固中印尼两国以及中国—东盟之间的联系，同时为两国创意产业和中小企业拓展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与此同时，我一直很想去看一看中国的哈尔滨国际冰雪节。

我想重点介绍在圆桌论坛上提到的、位于中国浙江省宁波市的“一米空间”项目。这是一种自然生长的文化交流模式，有效带动了商贸往来。“一米空间”的创新模式十分简单：将文化元素融入日常商贸活动之中。这种“以文促商、以商带文”的良性循环，使文化交流与经贸合作实现相互赋能。更重要的是，“一米空间”项目并不是自上而下规划出来的，而是由民间需求自然生长而成，具有可持续性和可复制性。

印尼把巴迪克蜡染、手工纺织品以及其他本土手工艺品带到广交会等展会。这类展会是展示各国文化与竞争力的理想平台，同时我们也能依托贸易，增进彼此对对方文化的理解。

我们还可以深化城市结对合作，例如促进宁波与万隆建立友城关系，互相推广旅游业、举办文化节、开展创意人才交流等等。

亨妮·萨普塔蒂亚·德拉贾蒂·努格拉哈尼（印尼大学全球战略与区域研究系主任）：真正意义上的中印尼人文交流，不只限于两国政界、商界人员之间的往来，也不只限于两国高等教育机构的教授到对方校园进行短暂访问，它同时也发生在我的所言所行能够触动对方内心并在日常而非正式的场合中建立相互理解的时候。

我常常拿自己短暂的赴华参会经历与在广西参加的一次为期5天的研讨班作对比。前者是在午餐时短暂交流，后者则让来自产业界、高校和政府的参与者同吃同住、一起欢笑、真正分享彼此的想法。那种沉浸式的相处，帮助我理解了中国人的视角——比如夏季休渔制度，而中国学者也开始领会我关于欧洲和南海的研究。正是这样的经历，让我体会到什么才叫名副其实的人文交流。

我想特别强调打破学科之间和部门之间壁垒的必要性，因为经济、文化、政治与产业等本就是相互关联的；我也强调要让年轻人广泛参与进来。举例来说，我曾把一位29岁的上海电气负责人介绍给印尼电力公司的官员和工程学教授，结果促成了一届富有成效的能源论坛，并催生了持续至今的研究合作。两国年轻人一旦被放到合适的连接点上，所能释放的能量往往超出预期。

我也注意到双方的文化差异：中国学者可能比较内敛，而我们印尼人则更为直率。在我看来，真正的人文交流需要理解当地的实际问题，真诚地分享并且超越空洞的口号，在两国人民之间建立起真正的姐妹情谊与兄弟情谊。这不是靠一次会议、一份备忘录就能完成的，而是要靠一次又一次具体的接触慢慢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