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柯鲁克夫妇之子：因泸定桥出发的他们，让世界记住一个词

编者按：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红军长征创造了非凡的人间奇迹，铸就了伟大长征精神。90年来，世界范围内关于红军长征这部人类史诗的报道和研究层出不穷，寻访长征路的人络绎不绝。南都N视频持续推出特别策划《“长征照耀世界”寻访录》，对话斯诺夫妇、路易·艾黎等多位国际友人后代，讲述长征路不断延伸的国际回响，以及“长征照耀世界”的动人故事。

今年9月，中美元首再次会晤之际，特朗普在白宫欢迎仪式上专门提到了一个中文词——“Gung Ho”（工合）。他说，这个词在中文里的意思是“共同合作”，美国海军陆战队至今仍用它来表达“极大的热情”。

“工合”一词，来自中国抗战时期的工业合作运动，由新西兰人路易·艾黎（Rewi Alley）设计，英语为“Working Together”。1938年，路易·艾黎与胡愈之、斯诺夫妇（the Snows）等中外人士在上海组织失业工人和难民生产自救、支援抗日前线。同年，一个刚在马德里保卫战中负伤的英国人从上海登岸，见到了艾黎。艾黎对他说：“你要特别关注中国人民。”

这个英国人，就是大卫·柯鲁克（David Crook）。1937年，他通过白求恩读到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书中红军飞夺泸定桥等长征故事让他下定决心来到中国。后来，他与妻子伊莎白（Isabel Crook）共同参加工合运动，投身中国革命事业。1947年，夫妻二人来到河北十里店调研土地改革，并在书中把这次的见闻称为“万里长征第一步”。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10月中旬，在北京海淀国际友谊徒步活动中，柯鲁克夫妇之子、中国工合国际委员会主席柯马凯向南都N视频记者讲述了父母的故事。他说，长征已经是一种国际化象征，中国的长征精神，仍在国际交流与合作中延续。

一对外国夫妇结缘泸定桥

1937年，在马德里保卫战中负伤的英国人大卫·柯鲁克，通过白求恩拿到了斯诺撰写的《红星照耀中国》。这本由左翼读书俱乐部出版、封面上印着“非公开发售”的英文书，深深震撼了这位刚加入英国共产党的年轻战士。书中红军翻越山河、飞夺泸定桥的故事，让他决定：要到中国去看看。

柯鲁克的旧照片。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摄

而此时，九千多公里外的中国已进入全面抗战状态。新西兰人路易·艾黎与中共党员胡愈之等国内人士、斯诺夫妇等国际友人，在上海发起工合运动，组织失业工人和难民开展生产自救，支援抗日前线。1938年8月，中国工业合作协会在武汉正式成立。

1938年，柯鲁克从上海登岸，踏上中国的土地。他遇到了路易·艾黎。艾黎对他说：“你要特别关注中国人民。”

差不多同一时期，伊莎白也从加拿大回到中国。她刚在多伦多大学获得儿童心理学文学硕士学位，得知中国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决定回到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经父亲介绍，她在四川开展人类学研究。1939年，她去阿坝考察嘉绒藏族，在那里遇到为工合组织筹措物资的艾黎。

伊莎白。

对柯鲁克而言，长征并不只是《红星照耀中国》里的传奇。几年后，当他走进四川，泸定桥又从历史坐标变成了他与妻子相遇故事的一部分。

1940年，柯鲁克来到抗战大后方四川，认识了伊莎白。柯马凯笑着回忆：“我父亲看上了我母亲。我母亲后来说，她第一眼觉得我父亲个子不太高。但我父亲执意追求她。后来，我父亲提议和我母亲，还有我二姨几个人，一起去泸定桥远足。在那里，他向我母亲求婚。”

面对柯鲁克的求婚，伊莎白提出了一个要求：不做家庭妇女，她要继续自己的事业。当时，伊莎白正在四川璧山县（即现在的重庆璧山区）兴隆场做第三个人类学研究。“她在那里住了将近两年，做了非常细致的人类学调查。研究之外，她还做了实事。村里没有学校，私塾收的都是男孩子，她觉得女孩也应该有受教育的机会，就办了一个妇女识字班。”

柯马凯回忆，抗战时期盐非常紧缺。“海盐要从沿海往内地送，虽然四川有井盐，但供应仍然紧张，有些商人借机搞暴利。我母亲参与筹建食盐供给合作社，遇到困难时，他们还请过搞乡村建设运动的技术员。”

伊莎白相关介绍。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摄

苏德战争爆发后，斯大林号召各国共产党党员踊跃回国参军。1942年，柯鲁克响应号召，带着伊莎白一道去英国。伊莎白加入英国共产党，二人结婚，随后双双参军。伊莎白加入加拿大军队，柯鲁克加入英国军队。此后，他们投身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直至胜利。

记录土改“万里长征第一步”

艾黎那句“特别关注中国人民”的嘱托，烙印在柯鲁克夫妇走过的每一步。

伊莎白回忆道：“斯诺的《西行漫记》（即《红星照耀中国》）在西方非常流行，但这本书出版于1937年，有些情况已经过时了。于是，我和丈夫想写一本关于中国农村经济和社会变革的书。怀着这个想法，1947年夏天，我们途经香港和上海，再到天津，最终来到冀豫交界的武安县西部山区的十里店村开展社会调查。”

柯鲁克夫妇。

当时，十里店正在搞土地改革。解放区热情招待了夫妻俩，让他们以观察员身份全程参加观察，住在老乡家里。

柯马凯提到，父母最羡慕的是中国共产党发动群众的做法。他说，中国历代搞土地改革，都是从上而下去执行。“但共产党做的是充分宣传教育、动员组织发动群众：不是‘我去解放你’，而是群众自己解放自己。”

柯马凯还提到，20世纪40年代，中国共产党在农村根据地推行“投豆子”的民主选举方式：“给你个豆子，你选谁就把豆子投给谁，我父母对此感受特别深刻。”

柯鲁克夫妇在村里一住就是几个月，今天这家走走，那家聊聊，把村民请到家里或在屋外闲聊。他们一般白天走访，晚上整理素材。柯马凯说，“父母不会拿着录音设备对着村民，担心人家看到有这种设备不敢说真话。他们在非常自由、生活化的环境里，边玩边聊边调研。”

伊莎白与村民交谈。

他们后来写了两本书，其中一本叫《十里店（一）：一个中国村庄的革命》，追述村民们如何抵抗日本侵略者，保卫自己的村庄，协助八路军展开斗争，以及后来他们如何着手推翻旧的地主——雇农制度，使土地回到耕者手中。

在书的尾声章节，柯鲁克夫妇以“万里长征第一步”来形容十里店的土改经历：“我们把十里店及其附近村庄看成一个小溪，那么，整个解放区就是一条大河，这小溪就是大河的一部分。这条大河之水被土地改革所释放，便开始奔腾不息，它流向何处，土地改革就伴随到何处。”

1948年，父母离开十里店时，中国仍在进行解放战争。“这就像长征的引申义一样，革命仍未结束，仍要继续前行。”柯马凯说。

从长征到工合传承精神内核

如今，柯马凯继承父母衣钵，担任中国工合国际委员会主席，亲历了中国近几十年的快速发展和国际交流的变迁。

柯马凯（右）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

“因为战争年代中国非常困难，最早的工合运动和培黎职业学校建设，经费、物资大部依赖外援。比如培黎学校的卡车、机械设备，很多是外国捐款援助购买。但现在中国强大了，开始对外援助。”

他举例说，前几年美国从阿富汗撤军后，阿富汗特别困难，全国一大半人口连粮食都没有保障，冬天又特别冷。“我们通过工合组织募捐，给阿富汗做了援助。”

就在近日，中国工合国际委员会与国际劳工组织代表在北京会晤，围绕乡村发展、社会就业、体面劳动、多边国际合作等议题开展交流，双方称今后将持续保持联络，探寻更多契合点，合力为促进社会公平、推动全球劳动事业发展贡献民间力量。

在柯马凯看来，斯诺、路易·艾黎等发起的工合运动，其精神内核与长征精神一脉相承。

工合标志。

1938年，艾黎在为工业合作运动定制徽章的路上，脑海中萌发了一个简单好记的名字“工合”（Gung Ho），英语为“Working Together”，意为“一起工作”。工合的符号，就是上面是工人的“工”字，下面是合作的“合”字。

据统计，到1943年年底，全国工合组织约3000个。整个抗战期间，工合组织的工作区域涉及全国17个省份，所组织的工业合作社最多时达到1700多社，社员2.5万多人，援助了20多万失业者和难民。

“海伦·斯诺最初提出用合作社解决难民问题，我母亲后来在兴隆场参与食盐合作社，我自己也率团到印度、加拿大考察合作社经济，这条线从抗战一直延伸到今天。”

在国际交流中续写新长征故事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柯马凯和一些外国友人重走了部分长征路。他回忆，自己第一次去延安时大概是在10岁。

“那个时候，北京到西安要坐火车，一般是过夜火车，需要十几个小时，到西安后再北上去延安，那时的路有硬路面就不错了。但是现在，火车都成了高铁。我们也可以坐飞机从北京直接飞到延安。”

柯鲁克夫妇。

柯马凯说，此行去了中国人民抗日红军大学旧址，也看了南泥湾大生产纪念馆。“我父母后来留在中国，参与创建中央外事学校（今北京外国语大学），我自己也教了几十年书，所以特地去参观了这些地方。”

而相比参观，柯马凯更喜欢体验。“比如北京大兴红星集体农庄，把一些长征的场景做成微缩体验区，我带我母亲去过，她当时快一百岁了，还走过模拟的栈道。那里挂了很多长征相关的照片”。

晚年伊莎白。

采访是在海淀国际友谊徒步活动中进行的。75岁的柯马凯大步流星，一边爬山一边讲述。

在一块刻着“法国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圣-琼·佩斯《阿纳巴斯》”的石头旁，柯马凯向围绕在他身旁的中外友人说：“几千年来，人类在远征途中打过很多仗。《阿纳巴斯》又名《远征》，《木兰辞》里‘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也是远征。”

90年前，斯诺写《红星照耀中国》时，同样对比了人类历史上的各种征途。他创造性地肯定了红军长征的重大意义，还说“总有一天有人会把这部激动人心的远征史诗全部写下来”。当下，中国的“长征”故事在继续，长征精神以更丰富的形式走向世界。

“长征照耀世界”寻访录

总策划：戎明昌 刘江涛

执行策划：王佳

统筹：南都N视频记者 向雪妮

主笔：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周敏萱 发自北京

视频：梁子珊 周敏萱 马辉 彭雨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