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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出生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把他弄醒,好确认他睡着了。他好不容易才睡过去,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柔、带着奶意的咂嘴声,呼吸深沉而均匀。他彻底放松下来,小小的身体正在练习信任。而这时,我出现了,弯着腰悬在摇篮上方,像灾难演习中一个训练不到位的医护人员。我凑过去,听那分明一直在继续的呼吸,检查那明明就有的体温。有时,我会把手轻轻放在他胸口,力道只够确认生命仍在,最好又不至于把他弄醒。可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惊醒了,而我怀里抱着的,正是这个结果的证据。
只有在他睡着时,我才偶尔开始觉得,可以安全地独自与自己相处,但我还无法相信这种可能。于是,我不断打断它,就像一个人为了确认蜡烛是否还亮着,朝它吹气。
我们有一些词来描述我这样的经历,比如焦虑、抑郁,或产后适应障碍。但这些词都没能真正触及最让我迷失的部分。那不是恐惧,也不是麻木,而是我失去了在独处中休息的能力。
当时我没有看见,自己还背负着多少其他东西。父亲去世了,母亲的心智状况也在迅速恶化。作为独生女,我成了她照料事务中最主要的依靠,同时还要照顾家里另一个年纪稍大、刚会走路的孩子。与此同时,那些曾经分担责任的更广泛支持体系,也处处变得薄弱。野火把普通日子变成应急演习。一场大流行病把工作、育儿与哀伤压进同一段没有间断的时间。对我而言,托住他人的工作,并不是从这个婴儿出生才开始的;它只是在那时加重了。
但我的视野已经收窄到看不见这些背景。如果独处不再让我恢复精力,我就认定自己需要做得更好,睡得更好,更正念,也更自律。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这不是个人的失败,而是独处被要求承接的负担变了。
精神分析提供了一种理解这种变化的方式,尽管它常常把故事的起点放在人生更早的阶段。英国精神分析师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认为,独处能力不是一种人格特质,而是从经验中发展出来的。他关于独处最著名的一句话,有意带着悖论:“独处能力的基础,是在他人在场时独处的经验。”他的意思是,只有体验过可靠的陪伴,体验过身旁有一个既不侵扰、也不缺席的人,我们才会学着独自休息、玩耍和思考。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被抱持的感觉可以内化,使独处让人感到安全,而不是毫无遮蔽。
但温尼科特并没有充分阐明,让这样的在场成为可能,需要哪些条件。南希·乔多罗(Nancy Chodorow)等女性主义学者长期以来一直主张,照料本身取决于社会如何组织和分担照料工作。专注而不焦虑的陪伴,需要稳定、时间和集体支持。从这个意义上说,独处能力建立在层层嵌套的抱持之上,每一层都依赖着另一层。
即使伴侣相爱、共同分担劳动,我的头脑也从未下班。
温尼科特在后期著作中,着重讨论了他所说的“促成性环境”:那些日常的支持,使人能够持续运转,并感到自己真实地存在着。他认为,人的发展需要“足够好的环境供给”,以及“适应个体需要的渐进调整”。这不仅适用于婴儿期,也贯穿整个生命历程。从这个角度看,心理健康不仅取决于早年经验,也取决于当下的处境,是否仍能提供足够的稳定,让独处成为安全的事。
对宝宝来说,幸运的是,掌舵的家长不只有我。对我而言,不幸的是,我似乎无法在伴侣的支持中安心休息。宝宝睡了,丈夫也跟着睡了,轻易地沉入无意识,仿佛世界本就如此运作。他的平静不是天真,而是有支撑体系托底。即使伴侣相爱、共同分担劳动,我的头脑也从未下班。
换句话说,让我困于其中的独处,并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我失去了对自身之外一切事物的信任。那种感觉,就像我的紧急联系人名单一夜之间消失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撑住一切。思考已经没有多少空间。
另一位英国精神分析思想家威尔弗雷德·比昂(Wilfred Bion),能帮助说明我当时正在经历什么:经验涌来的速度,超过了心灵理解它的速度。在比昂看来,思考并不是理所当然的能力,而是一种需要发展才能获得的能力。它有赖于足够的支持,让感受能够转化为思想。当压力无法被处理,当涌入的东西太多、又无处安放,经验便根本无法成为反思,而是通过行动和警觉释放出去。
从这个角度看,问题不在于一个人的身体是否独处,而在于头脑能否自由游走,还是依然在值班。当警觉取代了涵容,独处的时间就不再是休息,而是另一班工作。
这并不只发生在新手父母身上。当人们失去工作、医疗保障、法律保障或住所,注意力便会收窄,独处时也会默默筹划着如何应对各种变故。独处的时间,成了又一个由个人独力应付生存问题的地方。
看起来像成熟的,其实是一个极其能干的虚假自体。
回头看,我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彻底围绕着不停做事重新组织起来:节日贺卡、购物清单、育儿书。我背熟了照料的语言,依靠那些不太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情感在场的育儿套话。难过是可以的,打人是不可以的。你现在想要一个拥抱,还是想自己待一会儿?我不是在回应当下,而是在同时承接我们两个人。这些套话稳住了孩子,也让我不至于崩溃,就这样努力护着那簇烛火。
当时我以为,哀伤教会了我一些东西,让我更加谨慎、更加负责,在仪式与形式上都更像一个成年人。我想象自己已经成了那个在我们周围消失的上层支撑结构。用温尼科特的术语来说,看起来像成熟的,其实是一个极其能干的“虚假自体”:当环境不足以支持自发性与玩耍时,用来应付生活的一种方式。但这不是成熟,而是无法转化为思想的压力,反而硬结成了警觉。那些原本可能成为哀伤的东西,凝结成了一段沉重的日子,我却误以为,这就叫成年。
真正开始改变我的思考方式和独处感受的,根本不是什么顿悟,而是物质条件与关系处境的变化。疲惫压得我不堪重负,我开始更充分地依靠婚姻,让伴侣接过那些一直被我视为只属于自己的事情。我雇人帮忙,而且雇用的帮助,远远超过了一个人理应为了撑过育儿与照料而不得不寻求的程度。至今,让我不安的是,这种喘息机会分配得如此不均,它与特权的关系如此紧密,与需要的关系却没有那么紧密。这些变化并没有解决我正在经历的失去,但它们重新分配了托住一切的工作,让责任有了别处可以落脚。直到这时,我的头脑才终于有空间,做些监视之外的事情。
也只有到这时,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所说的哀悼,才得以开始发挥作用。克莱因是一位精神分析师,她的思想塑造了20世纪许多关于情感生活的思考,包括比昂和温尼科特的工作。她把哀悼理解为:不是放手,而是学会同时容纳同一段关系里好与坏的方面,不将它们分裂开。哀悼重新组织内在世界,使人能够在心里承载失去的对象,既不理想化,也不否认。接触重新变得可能,不是经过净化的接触,而是真实的接触。她把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能力称为“抑郁位态”;这里指的不是悲伤,而是容忍矛盾感受的能力。
当这种能力不堪重负,心灵会出于自我保护而把事情简化。事物不是安全的,就是危险的;不是活着的,就是死去的。这正是为什么,我产后的警觉,感觉就像拒绝承认任何中间状态。按我自己的体验,我的任务就是让宝宝始终待在每条分界线正确的那一侧。这个要求的代价巨大,因为休息需要我们能够容忍一定的不确定性。睡眠是一种交付,而当自我被指定为唯一一道防护栏时,人就无法交付。
可以傻气,可以不知道,也可以让事情晃一晃,不急着扶稳。
当哀悼开始发挥作用,这些分界便松动了,一个更复杂的内在世界重新回来。宝宝可以既活着,又脆弱。我可以既爱他,又做得不够好。世界可以已经受损,却依然能让人生活。警报没有响,脚下的地板依然稳稳托着。在这里出现的独处,是有分量的。它不是消失,而是不必有人监管,也能够在场。
渐渐地,支持再次开始在我心里安顿下来。我不再那么用力地绷紧自己,抵御灾难。但只有当托住一切的工作不再由我独自承担时,哀伤才终于能在我身体里流动。有悲伤,关系也有了真实的重量,因为这是一种更无遮蔽的爱的方式。但与此同时,也有了傻气与不知道的空间,可以让事情晃一晃,而不急着把它扶稳。
看着七岁的儿子参加学校的话剧演出时,我想到了这一点。他被安排扮演一只蝴蝶,与他平时的样子很不相称,身上配着丝绸翅膀,还莫名其妙地戴着一顶草帽。我很累,他则尴尬极了,但我们都来到了现场。
演到某个时刻,他在人群里找到了我,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们之间传递的,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允许:不逃走,不把这一刻修整成体面的样子,而是和这种感受待在一起,看看会发生什么。
然后,他开始发挥了。他放慢动作,加上几个精准的小花样,挑挑眉,在强拍上竖起大拇指。那是在扭屁股吗?他让那身戏服的滑稽成了表演的一部分,而不是某种需要克服的东西。原本令人不自在的场面,变得好笑起来。观众笑了,不是出于礼貌,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带着释然与共鸣。没错,这很荒唐。没错,这也很精彩。
我想,这就是温尼科特的意思。不是说独处是一种美德,也不是说独立是一项道德成就,而是,当一个人被他人可靠地托住,才有可能放松下来,安住于自身。这种经验带来足够的内在安全感,让人能够玩耍、即兴发挥,在没有持续监管的情况下,仍然活在当下。随着时间推移,被陪伴的经验会延续到内心,成为与自己相处的一种方式。
我们并不是在童年学会这一切,此后就一劳永逸。我们不断重新学习,往往是在失去与重压之中。这样理解的独处,并非依恋的反面,而是依恋得以安静延续的一种方式。
作者:Burns Dyer
编译:EY
来源:https://psyche.co/ideas/the-capacity-to-be-alone-depends-on-the-sense-of-being-held
关于作者 /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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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zabeth Burns Dyer
伊丽莎白·伯恩斯·戴尔是作家、心理治疗师和临床心理学博士候选人,拥有历史学博士学位。她的写作关注照料、依赖,以及当社会机构无法充分发挥作用时,私人生活如何承接这些工作。作品发表于《国家》、Dwell、Next City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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