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究竟怎么了！欧洲多国“多米诺骨牌”倒下，根源何在？

导读

从法国校园蔓延至比利时、意大利、西班牙等多国，抗议浪潮接连爆发。骚乱的背后，不只是单次群体性情绪爆发。多位中外专家解读：财政紧缩、公共服务衰退、教育不平等与生态焦虑交织等，构成欧洲深层次结构性矛盾。

10月17日以来，法国多地爆发大规模抗议示威活动，部分城市出现了暴力骚乱，有140多年历史的利摩日市政厅建筑遭纵火，损毁严重。不仅法国，比利时、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等国的部分城市也爆发了抗议示威乃至暴力活动。“欧洲在燃烧”“抗议示威失控”“近年来最严重的暴力骚乱” “欧洲如多米诺骨牌般倒下”，全球媒体报道这一事件的用词无不在折射其严重程度。然而，事件仍未结束。据法国媒体报道，部分工会和学生组织将下一次全国性抗议日期定在11月5日。而参与10月24日示威的部分人称，会在10月31日再次举行示威游行。引发此次大规模抗议示威活动的导火索是什么？此次事件折射出哪些深层问题？这些问题是否能得到解决？抗议活动会造成何种影响？本报记者围绕上述问题，采访了中外专家学者。

多重问题叠加致使抗议爆发

10月17日的抗议示威活动并非突然发生。据法国媒体报道，其导火索是9月中旬巴黎南郊一所高中发生的学生罢课。罢课学生聚焦校舍破旧、教室拥挤、师资长期短缺、课程安排不合理等问题，要求政府加大教育资源投入，保障教育公平。罢课活动逐渐从巴黎蔓延至法国全境，部分大学生也参与其中。伴随着相关信息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其他群体也相继加入，10月6日便已经出现了多个群体共同参与的抗议活动，进而在10月17日爆发了大规模抗议示威活动。此后，10月24日又爆发了第二轮大规模抗议示威活动。

法国巴黎第一大学政治学系政治社会学教授伊莎贝尔·索米耶（Isabelle Sommier）对本报记者表示，当前局势是社会、财政、政治和制度等方面的多重危机共同作用的结果。但在法国，每当有年轻人因警方不当执法而受到伤害甚至失去生命时，部分社区就会爆发骚乱。另外，自2016年“黑夜站立”示威活动以来，示威活动经常出现骚乱化倾向。在10月17日的事件中出现了“街区骚乱”和“示威骚乱”两者的结合，而通常发生在示威活动尾声的暴力行为也提前爆发，且持续了很长时间。其原因在于：人们深感自身诉求未得到重视，此外社会不平等加剧和公共服务供给不足给人们带来了某种社会衰落感。青年群体还抱有对气候危机的焦虑和极右翼政党可能上台执政的担忧。近十年来，警方采取粗暴手段维护治安的方式也助推了局势的升级。

法国巴黎政治学院历史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奥雷利安·迪比松（Aurélien Dubuisson）认为，此次抗议示威活动揭示了法国教育制度深层次的结构性危机，而不只是某个领域的功能失调。再加上法国通货膨胀持续上升、燃油价格上涨、警方对高中生采取的不当执法方式引发了公众舆论的强烈反弹，也对事态升级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于是，原本的教育诉求与多数民众对于生活成本上涨、就业不稳定、购买力下降等问题的不满情绪叠加在一起，进一步推动了事态升级。

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欧洲社会文化研究室主任、研究员张金岭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法国社会目前面临着非常严峻的民生问题，这实际上是此次事件的最主要原因之一。这一问题长期存在，过去出现过的多次抗议活动都与这一问题有关。

在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副研究员董一凡看来，这场抗议示威活动的暴力性可以说是法国长期存在的问题的一次集中爆发。生活成本高涨、资源分配不均、公共服务供给不足等现实因素给人们带来的压力，以及部分西方国家政治极端化、暴力化的影响，都加深了抗议示威活动的暴力程度。此外，从人们对待这次抗议示威活动的态度上，也可以看到对于自发表达诉求的限度存在争议。一种声音认为，需要绝对的自由；另一种声音认为，自由应在规范与秩序的框架内运行。两者一直处于博弈中，这在某种程度上导致社会矛盾激化，让更多人以极端方式表达不满，进而加剧了社会的不稳定性。

谈及游行示威过程中出现的暴力骚乱现象，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副研究员孙艳告诉本报记者，这可能是部分参与者发泄不满甚至趁火打劫的一贯操作。在工业化快速发展阶段，来自前殖民地国家的移民作为廉价劳动力曾经为法国作出巨大贡献，但仍然难以真正获得尊重。近10年来，来自中东和北非的难民大量滞留法国，尽管法国政府积极推进语言、文化、教育等领域的移民融入政策，但大部分移民依旧处境艰难，政策力度和覆盖程度难以满足在法移民诉求。这部分人社会融入感落差极大，近年来历次骚乱中的蒙面黑衣人即主要由这类人构成。他们借游行示威活动发泄不满，更有人趁火打劫。

经济疲软不利于维系社会保障体系

欧洲高等商学院巴黎校区管理系组织、管理与社会科学教授让-菲利普·布约（Jean-Philippe Bouilloud）认为，参与抗议示威活动的年轻人并不希望彻底推翻既有秩序，他们要求的是像前人一样，拥有过上美好而公平生活的权利。

从有关报道来看，改善公共服务、均衡分配社会资源，解决能源价格上涨、生活成本高企等民生问题，是此次抗议示威活动中人们表达的主要诉求。然而，对今日的法国而言，要满足人们的这些诉求并非易事。

张金岭表示，近年来，法国经济持续低迷，财政收入也处于较低水平，导致其在公共投入方面面临很大压力，不得不采取财政紧缩政策。法国公共债务总额与国内生产总值的比率已经超过了110%，接近欧盟规定的公共债务与国内生产总值比率上限的两倍。法国一直试图在促进经济增长和维持现有社会保障制度之间寻求一种平衡，但在经济状况不佳、财政收入减少、公共债务高企的情况下，减少公共投入（不仅是教育领域的公共投入，也包括医疗保障等领域的公共投入），缩减社会福利，似乎成了一种不得不为的选择。过去数年间，法国政府曾尝试进行劳动法改革、移民制度改革、养老金改革等，希望着眼于中长期发展规划来改革现有制度，使社会保障制度与其经济发展态势相适应。但这种改变总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特别是会影响弱势群体的利益，因而并没有获得广泛支持，并多次引发人们的反弹乃至抗议活动。这就造成了法国当前国家治理中的另一个困境——很难形成广泛的社会共识和政治共识，以至于许多政策举措难以深入推进。

孙艳认为，示威游行是法国青年学生向政府表达不满并希望解决相关问题的常见行为和途径。近年来，法国经济发展迟缓，对教育特别是中学教育投入不足，青年学生接受教育的空间受到挤压。尽管法国早已启动了经济复苏计划，但在经济增长已有回归稳定轨道迹象的情况下，2024年6月，法国总统马克龙宣布解散国民议会并举行新的议会选举。执政党并未在选举中获得议会多数席位，导致出现总统受议会掣肘的局面，后续又因预算案不能在议会通过多次更换总理，极大影响了经济复苏计划的推行和社会稳定。法国财政赤字飙升，公共债务高企，通货膨胀影响民众生活，而政府则难以推进惠民政策，导致教育投入大打折扣。

教育不平等带来经济代价

布约对本报记者表示，这场最初由法国高中生发起的抗议示威活动，并非源于部分媒体所言的代际冲突，相当一部分家长乃至社会群体中的多数人都认同学生的诉求，这些诉求也并非新鲜事物；正因如此，在最初的游行示威活动中，许多家长和教师才会加入学生的行列，共同表达对高中校园环境日益恶化的担忧与不满。起初学生们的主要诉求包括补齐缺岗教师、缩短过长的在校时间、减少班级学生人数、修缮与维护基础设施，以及改进或废除“Parcoursup”这个国家高等教育预注册平台。这些诉求旨在改善学习与教学环境，且体现出一种普遍共识：法国教育体系的状况已每况愈下，且与周边国家相比，其运作效率相对较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发起的全球性教育测评项目——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的调查结果年复一年地印证了这一点：在过去25年里，法国的综合排名从第12位跌至第29位，且在阅读、数学和科学等各项评估指标上的表现均有所下滑。诚然，参与该项调查的国家数量有所增加，但从具体得分来看，学生的表现确实出现了倒退；与此同时，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全体成员国的整体表现多年来一直处于停滞状态。

然而，这并非因为法国学生在课堂上花费的时间不够。法国高中生每周在校上课时间为34小时，而芬兰高中生每周在校上课时间仅为18.8小时；但芬兰学生的学业表现却远胜于法国学生（芬兰总排名第12位，法国则排在第29位）。法国传统教育理念是建立一套免费、公立且强制性的教育体系，这种理念有一个前提：高质量的教学将带来美好的未来，优异的学业成绩能够带来应有的回报。然而，如今人们对法国教育体系的信心已大幅下降，甚至感到失望。

计量史学领域领军人物、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克洛德·迪耶博（Claude Diebolt）等人研究发现，在教育领域，法国是欧洲不平等问题最严重的国家之一，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内部的教育不平等排名中，法国位居第一。法国的不平等程度几乎是加拿大的两倍。从量化换算的结果来看，在法国，最富有的人的平均学业水平比最贫穷的人领先三年。教育上的不平等带来了经济代价，研究结果显示，如果从1970年起就采取积极的政策，即缩小社会经济地位两极群体之间的差距，那么到2020年，法国的国内生产总值本可增加2950亿欧元。这意味着法国经济的增长率将提升0.5%。虽然这一增幅看似微小，但实际上，它相当于使2024年的预期增长率几乎翻了一番。可见，教育不平等对经济活动产生了巨大影响。

欧洲国家的共同问题导致抗议外溢

抗议示威活动不仅出现在法国，还扩散到了其他欧洲国家。张金岭表示，过去10多年来，法国的抗议活动产生了比较明显的外溢效应，因为周边国家民众也面临类似问题，难以通过对话解决。这也从一个侧面体现了欧洲的政治极端化倾向。

在董一凡看来，无论是“黄马甲”运动还是如今的游行示威活动，都暴露了在整个欧洲的经济大环境影响下，面对财政、社会资源被挤压的结构性矛盾，法国未来需要优化资源配置、构建更加平衡与更可持续的治理模式。此次事件或许会促使包括法国在内的欧洲国家考虑加大投入，释放一部分财政资源用于解决民众关心的民生问题。同时，法国作为欧盟成员国中的重要力量，在许多政策上除维护自身立场外还要兼顾欧盟利益。这势必会影响法国在政策上的灵活性，受此事件影响的国家与欧盟之间要在一个更加艰难的环境里寻求平衡。

迪比松认为，从欧洲层面看，此次游行示威活动具有明显的跨国传播特征。这种共鸣不只停留在象征层面，还根植于共同的物质现实——欧洲范围内实施的紧缩政策和预算限制对各国公共服务的衰败以及青年群体的脆弱性产生了相似影响。此外，游行示威活动还植根于全球性危机中，对气候变化的焦虑成了游行人群共同的诉求。这超越了传统的制度框架，体现出这一代人聚集在共同的忧虑视野之下。

布约也表示，作为一种较新的普遍现象，“生态焦虑”是另一个正影响着相当一部分年轻人的深层问题。法国生态转型署（ADEME）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有1660万法国人表现出与环境有关的心理困扰症状，在年轻人以及25—34岁人群中这一症状尤为明显。而欧洲刚刚经历了一个异常炎热的夏天，这恐怕会加剧人们的焦虑。在许多公共讨论中，全球变暖在很大程度上被归咎于战后的资本主义生产体系。教育与生态方面的关切在此交汇。在这一严峻的背景下，失业问题也随之凸显：15—24岁的年轻人受失业冲击最为严重，其失业率高达19.8%，而全法平均失业率仅为7.7%。人工智能的发展又给这一问题增添了新的复杂维度，并引发了一种新型且更为深重的“数字焦虑”。因此，面对一个已无法兑现承诺的高等教育体系，以及日益恶化的生态环境，年轻人发现，职场正变得愈发遥不可及，他们或将持续质疑未来的就业前景。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姚晓丹 赵歆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原题：抗议活动折射法国治理困境

封面图由AI生成

责任编辑：赵琪

新媒体编辑：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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