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一提到病弱的金钗,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林黛玉。其实,除了林黛玉还有一个病弱的人。然而,她被作者一笔带过,这个人就是迎春。
整个贾府,没有人真正关注过她的病,从来没有人真正把她的病当回事。
她的“病”常常只有一句话,被夹在别人的热闹与忙碌之间,轻飘飘地滑过去。然而,恰恰是这些被一笔带过的细节,拼出了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事实:迎春身体羸弱,经常生病。
“蒲柳”二字,是迎春体弱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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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身体不好,最无可辩驳的暗示不在情节里,而在她的判曲《喜冤家》中。曲词写道:“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
蒲柳,有两个含义,一个是比喻轻贱。一个是指水杨。一种入秋就凋零的树木。
在孙绍祖眼里,迎春是轻贱的蒲柳,一点都不尊重她。但是在作者的心里,是用蒲柳这种早凋的植物,来比喻迎春,暗示她体质孱弱、有不寿之兆。
《世说新语·言语》中有言:“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黛玉的体弱是“明写”,全书开篇就交代了她“娇袭一身之病”;迎春的孱弱则是“暗写”,散落在各处不经意的角落。
被忙碌掩盖的三次“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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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的身体状况,至少有三次在书中留下了明确的痕迹,每一次都被在不经意间提及,然后被人忘却。
第一次,第十四回。 宁国府正为秦可卿大办丧事,王熙凤协理宁府,人来人往,忙得不可开交。就在这片喧嚣、忙碌之中,曹雪芹不动声色地插了一句:“又有迎春染病,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
请注意“每日请医服药”和“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的分量。整部《红楼梦》中,需要这样长期、持续地延医问药,并且连病案都“难尽述”的年轻女子,除了黛玉,几乎不作第二人想。
一个只是偶感风寒的人,用不着“每日”请医,更不会有“难尽述”的症源药案。这句话放在丧事的叙述中,看似闲笔,却是迎春身体底子虚弱的一个硬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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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便病得不轻,却没有被慎重对待,只是用迎春生病这件事,来凸显王熙凤的忙碌程度。
第二次,第三十五回。 王夫人叫姑娘 们来吃饭。结果“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
“身上不耐烦”是《红楼梦》里描述身体不适的常用语,但迎春的“不耐烦”到了连一顿饭都不去吃的程度,可见实在坚持不住。
在同一段文字里,黛玉不吃饭是被当作常态交代的——“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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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的不吃饭,没有被赋予同样的“常态”解释,却同样被读者略过了。可见,黛玉的病大家都清楚的,而迎春的病,大家看到了,却不当一回事。
在书里,贾赦生病,晚辈均去探望;宝玉挨打,大家纷纷探望;黛玉生病,大家来探视。却没听说过,因为迎春生病大家去探望的描述。
第三次,第四十九回。 薛宝琴、邢岫烟等人来到贾府,宝玉听说他们都会写诗,张罗着要起诗社。
探春道:“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宝玉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他又何妨。”探春道:“越性等几天,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他们岂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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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几天,就等了好久。直到下雪,李纨才张罗开诗社。
李纨计算诗社经费,提到“咱们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迎春的这次生病,持续的时间很长,从宝琴等人来之前就病了,直到芦雪庵联诗,她的病还没有痊愈。病了这么久,肯定不是小病。
看到这段,总是心疼二姑娘,连晴雯生病都细致描述,唯独迎春生病,没有任何具体描述。即便她生病了,也没有人心疼。她不参加诗社活动,大家也不甚在意。
羸弱与“缺席”的相互成全。
如果把这三处细节和迎春的性格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更深层的联系:她的羸弱,和她“被忽视”的命运,是相辅相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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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的判词是“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花柳”与“蒲柳”一样,在古典语汇中指向的是娇弱、易折、经不住摧残的体质。
迎春不仅是“性格懦弱”,而且身体也很弱。她的“二木头”绰号,固然指向懦弱和沉默,但“木”本身也有一种缺乏生气的意味:一个“望秋而落”的蒲柳,在贾府那个需要争,需要抢,一个个都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环境里,天然就处于劣势。
正因为身体底子不好,她比别人更容易疲惫、更需要在热闹中退场;而正因为她长期退场、长期沉默,她的羸弱又更加不被人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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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的病被整个贾府当作一件大事来对待,迎春的病只在别人的对话里被顺嘴提一句,然后迅速翻篇。
她的身体从来没有获得过黛玉那样的隆重对待。
结婚后,迎春也没有迎来幸福,丈夫孙绍祖就是恶魔,她被作践得“一载赴黄粱”。小小年纪的命赴黄泉。
作者把她的羸弱藏得那么深,深到几乎没有人愿意注意到,还有一个人经常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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