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系统如果只肯自己给自己看病,最后往往死于没人敢说它病了。
万历元年,张居正接手的摊子是国库见底,太仓存银不足四百万两,朝廷的政令出了京城就开始打折,一份公文从部里发到县里,能拖一年,基层官员本应该办的事,办不办全看他们的心情。
张居正动真格的第一刀,是考成法。
办法在现在看来,其实笨得要命,六部和都察院把该办的事全部登记造册,一式三本。一本留本部,一本送六科,一本送内阁,办完一件,注销一件。如果到期不办,就按违限论罪,轻的会罚俸,重的直接降级、革职处理。
就这么个笨办法,在短短的几年之间,把政令的运转速度硬拽了回来。到张居正死前,太仓的存银涨到六百余万两,另太仆寺还有四百万两,这些足够朝廷支用十年。
这是自我革命达到的极致:刀刃向内,不留情面,狠起来连自己的门生故吏一起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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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的第二刀是清丈田亩,全国重新丈量土地,把士绅藏起来的隐田全部翻出来。这一刀砍的不是贪官,其实是整个阶层的免税特权,到了万历九年,清丈完成,在册田亩从四亿多亩涨到七亿多亩。
事情到这里,一切都对上路了,张居正敢动自己人,敢动最有势力的那群人,这种办事效率高到让人害怕。
但问题还是出了,一个系统要活,得有两个入口:里头有人真想改,外头有人敢说不对,张居正他只用了第一个。
万历七年,张居正奏请毁掉天下书院,全国六十四处书院被拆。
为什么要拆书院呢?因为书院里有人讲学,讲学就有人议论朝政。
万历五年,他父亲去世,按当时的制度,张居正该回家守孝三年。他不肯走,搞出了"夺情"这一套。翰林院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上疏反对,反被拖到午门外进行廷杖,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接着上疏,被打得更重;进士邹元标上疏,廷杖八十,直接流放都匀。
打完这几个人,万历的朝堂上彻底安静了。
对于系统来说,沉默是有效率的,没有杂音的系统,跑得比谁都快,考成簿上的红勾一个接一个,政令一天比一天顺,所有人都很配合,配合得挑不出错。
但代价悄悄开始隐藏,这个系统从此只有一个信息源,张居正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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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知道哪里有亏空,因为他查过,他知道哪个县令不行,因为他盯着。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被廷杖打回去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一个被流放的邹元标,和一个被拆掉的乡校,在账面上都是零成本,实际是把系统的纠错能力一点点拆掉了。
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死了。
半年后,弹劾他的折子雪片一样飞上来,直接摆在万历的面前。万历十一年,张居正被追夺官阶,十二年被抄家,长子张敬修自尽,家人流放,考成法废了,清丈的数据废了,一条鞭法留了一半,剩下的全成了"张居正的苛政"。
他花了十年建立的这一切,只用了短短的两年就被拆掉了,不是因为他做错了,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挂在他一个人身上。
历史总是重复,回头看一眼,其实还有更早的例子。
公元前542年,郑国人聚在乡校里议论执政的好坏,大夫然明受不了,建议把乡校拆了。当时执政的子产说了一段话,原文是这样的:"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
大意是“人们早晚在那儿议论我们干得好不好,他们说好的,我就去做,说坏的,我就改。这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
子产也在改革,作封洫、作丘赋、铸刑书,把刑法铸在鼎上公开,晋国的叔向写信骂他"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他回了一句:"吾以救世也。"
郑国是个夹在晋楚之间的小国,就这么个小国,靠子产这套"我改我的,你说你的",硬是撑了二十多年没被众多强国吞掉。
所以真正的分水岭,不在下手狠不狠。
狠,一个人就够了,如果让人说话,得有一套东西替所有人做到。
张居正治好了所有的病,也堵住了所有的嘴,他活着的时候,这个系统健康得像一台新机器。但是他一死,机器还在,图纸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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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一个圆圈,这就使得人们永远都能在其中找到对照。
自我革命提供“改的意志”,人民监督提供“改的压力”,二者合起来构成一个纠错闭环的可能性,而这个闭环能否真正运转,取决于信息是否真实、成本是否有人承担、成果是否被制度化固定下来。
一个组织可以在特定历史阶段完成实质性蜕变(这点有经验支撑),但没有任何机制能保证蜕变后的状态自动维持,因为权力的腐蚀性是与权力本身同构的,不是阶段性的,这是永久的。
这三条中任何一条断裂,这一套机制就会从“自我净化”退化为“自我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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