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商人访谈聊中国：本以为会是诉苦，结果他却说：如果我是中国人，我也会爱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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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财经会议圈）

在互联网上看到有关中国企业在非洲出海的各种讨论，大部分都被两种叙述所占据：一种是宏大的基建数据，另一种则是猎奇的异域见闻。

我们很少有机会看到，在没有外人镜头注视的私下场合，一个在非洲本土摸爬滚打的本地商人，究竟会是怎么看待这群闯入者的。

最近翻到了尼日利亚一期叫做《阿特拉斯》的播客翻译。

嘉宾为当地的德纳莫集团负责人阿内托·萨穆埃尔博士。主持人一开始抛出的问题其实带着很强的情绪色彩：中国企业到底是在帮助尼日利亚还是把本地人挤出市场？”

我以为会听到一场普通的本土保守派诉苦。但是没想到，对面的嘉宾开场第一句话就直接把整场对话的基调推向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地方。

他说：假如我是中国人的话，我也要爱中国。他们活出了我心中的梦想。”

听到这句开场白，我第一反应是有些错愕的。

因为这不是客套话，随着对话的展开你会发现，这是一种目睹了对手全方位降维打击后，混合着痛苦、敬畏与极致自省的复杂情绪。

一、二道贩子的狂欢

对谈一开始就提到的是近几年来，在尼日利亚几乎随处可见的重卡生意。

嘉宾讲述了中国重汽是如何进入尼日利亚的。以前本地市场上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品牌，中国企业为了打开销路，甚至直接把新车免费借给当地人使用，硬是把信任和市场给砸开了。

等到市场的培育成熟之后，一些聪明的尼日利亚商人已经发现了其中的暴利。他们飞到中国，以很低的价格淘来那些报废淘汰的二手豪沃卡车，送到国内维修厂换上新的发动机、重新翻新一下座椅，然后把它们拉回尼日利亚当作二手好车高价倒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群倒爷赚得盆满钵满。

当地的商人们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跨国贸易的财富密码，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们感到后怕。

豪沃原厂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巨大的后市场，但是并没有去打官司或者搞封锁，而是直接在当地推出了一项政策：旧车送回工厂，补一点差价就可以换新车。

厂家在当地建立工厂、对原有工厂进行翻新，并提供质量保证。

只用了一招，本地倒爷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二手车转卖链，一下子就被源头连根拔起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里似乎是叹息。接着又补了一刀。

每年都有大量的非洲商人带着一大笔美元来到广州选品、拿货，认为自己走在了时代的前面的贸易精英。

但是嘉宾却说：真的以为人家带你们来看展览只是为了做外贸吗？他们正在收集你所用的数据。

如果他们在广交会上发现了某种产品，在尼日利亚非常畅销，那么他们会带着全套设备、技术和团队直接空降到尼日利亚，并建立起自己的直营体系。”他们是在思考，而我们却在睡觉。”

看完之后，我忽然发现，在我们的周围还有很多行业都存在这样的降维打击。

已经习惯于依靠信息差以及二道贩子思维来赚快钱，把短暂的渠道优势当作自己不可替代的地位。

可一旦掌握源头制造和完整闭环能力的超级玩家下场，所有的中间环节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二、你这辈子种过树吗？

如果说商业手段的犀利还能用资本实力来解释，那么访谈进行到中段时，嘉宾抛出的一个问题，则直接刺痛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问了一个让人一头雾水的问题：“我想问一下大家，在你的一生当中有没有种过树？”

主持人愣住了。嘉宾又说了一段很扎心的大白话。

他说，在尼日利亚，很多在阿南布拉或者拉各斯市场做鞋、做假发生意的小老板，手里一旦有了几千万奈拉的资本之后，他们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到郊区买一块便宜的工业用地来建工厂、买机器。搞生产线。

他们的第一本能，是火急火燎地赶回老家农村，盖一栋无比宏伟气派的豪宅。

猜一猜那栋豪宅最后会怎么样？他们一年只回一次家，有的时候甚至三年才回来一次！

每次回老家之前，都要先寄去一百万奈拉，请人打扫一番。手中握有大量现金，就连一个简单的假发加工厂都不舍得修建，全部换成农村里长满杂草的水泥面子。”

如果是来到这里的中国商人呢？

他们会跑到最偏远的库杰这种荒郊野岭买地。哪怕手里握着数亿的流水，老板也直接把集装箱板房焊在厂区边上，吃住全在机器轰鸣的车间旁边。

这段对比让我非常感慨。盖豪宅是消费，种树才是投资；

盖豪宅是为了在熟人社会里证明我已经成功了，而种树则是在漫长的周期里等待资产扎根。

这不是非洲商人普遍存在的问题，而是在人们面对财富的时候所产生的一种本能的陷阱：我们习惯了在得到第一桶金的时候，急于把这笔钱变现成即时的虚荣、奢华的消费或者体面的标签；

却极少有人愿意把利润重新压进那些又脏又累、周期极长、但能真正产生造血能力的生产线里。

三、逃离的自私和现实的井底

对谈的后半部分，情绪变得非常复杂。

嘉宾说了一句在当地极具争议性的话：“那些选择离开尼日利亚的人是自私的，他们也是国家困境的一部分。”

老实说，听到这里我并不完全赞同他。把个体的离开简单归结为道德上的自私，多少有些苛责。普通人在追求更好的医疗、教育或者稳定预期的情况下选择离开，这是趋利避害的本性。

但你能听出他愤怒背后的那种无力感——当一个国家最聪明、手里有点资本的人不是忙着在老家炫耀盖楼，就是忙着把资产转移到海外时，本土的产业空心化就成了一个注定的死结。

面对这种无力，嘉宾自己给出的解法其实非常耐人寻味：

雨是不会一直下的。

因此趁着下雨的时候，要让每个水桶都装满水；到了旱季到来的时候，你就要知道如何去挖井了。”

他举了当地的调味品起家的本土品牌Tiger，还举了本地汽车制造企业英诺森。

他想说的是，在外来的巨头全面压制之下，那些能够耐得住寂寞、真心实意地去做本土生产的人依然生存下去，甚至有可能成为新的巨头。

四、结论：站在门里面

访谈在最后一个尖锐的问题中收尾。主持人问：“那我们究竟该把这些外来者当成威胁、机遇，还是不可避免的现实？”

嘉宾苦笑了一下，给了全场最清醒的一个回答：

“我们没得选。他们已经来了，而且会一直留在这里。

唯一的选择，就是看清他们的逻辑，然后学着和他们合作。”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开场就会说出那句：“如果我是中国人，我也会爱中国。”

听到最后才明白，他敬畏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国家，而是一种极其朴素又残酷的生存法则：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安全感，是可以靠倒腾信息差、赚点快钱、在老家盖几栋空心豪宅来维持一辈子的。

那些愿意把集装箱搬到荒郊野岭、把时间跨度拉长到十年、耐着性子去啃供应链和建工厂的人，终究会把只图眼前安逸的人甩在身后。

当真正的变化已经站在门外敲门时，抱怨对手太凶狠毫无意义。最要紧的事情只有一件：

别在该种树的年纪去砌虚荣的围墙；在旱季真正到来之前，先学着把自己的井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