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写她,名字前面爱加四个字:北大才女。这四个字贴上去容易,撕下来难。贴上去之后,她就不许喊累了,喊一句就会被算成失态。前两天她在访谈里哭着说了句我好累啊,我不干了,评论区立马分成两半。我倒觉得,那四个字才是压在她身上最沉的东西。
「人只有一辈子」,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掉眼泪。十月二十八号那段访谈里,主持人问蔡磊的妻子段睿,如果蔡磊先生现在突然好了,你最想跟他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她没说旅行,没说补一场婚礼,她说的是:我会跟他说,我好累啊,我不干了。她是一九八九年生人,丈夫确诊那年二十九岁,今年三十七岁。网上先是安静了一阵,接着很多人替她解释:她只是太累了,她还是爱他的。可她自己说得挺清楚,有些东西放得下,但还是会遗憾,只能拿一句「错过就错过了」往自己身上按。
我自己也被这张账问住过。三十来岁那年评职称,我把周末全搭进去改课件、整材料,家里的事一律往后排。有天晚上改到十一点,小女儿站在书房门口问我,爸爸你怎么老是在改这个东西。我随口答了句快了,其实心里清楚,我也不知道这笔账要算到哪天才停。后来职称评上了,那天有多高兴我记不清了,倒是那句没答好的话一直记得。
所以我总觉得,大学这四年缺的不是课,是一堂没人开的「时间账」。学分、绩点、综测、实习证明,这些都是别人发给你的账单,交上去有人盖章;唯独时间这一笔是要你自己花出去的,花完就不再回来。四年大约一千四百天,扣掉假期、睡觉和那些你想不起来在哪儿上的课,真正能由你决定怎么用的,掰着指头数得清。段睿那句不甘心,说到底是同一道题:人把最好的那一段交出去了,总得知道交给了什么。
后来我在自己的课上加了个小作业,一次十五分钟。让学生在纸上写三行:我最想把时间交给谁,我最想做成的一件事,这学期花掉的时间有多少落在这两行之外。写完不许改,期末再拿出来对着看。头一年收上来,四十几个人里差不多一半,第三行写得比前两行长出一截。第二年有个男生跑来跟我说,他看完就把三个社团退了两个。这不算什么高明办法,只是把「人只有一辈子」这句话从口号拆成一串能算的数。分数是别人给你记的账,时间是自己唯一一笔花出去就回不来的东西,总得有人教他们怎么算。
她的履历放在任何一家单位的初筛里都算好看。零七年到一三年,北京大学药学院本硕连读,方向是新药研发;毕业进了世界五百强的医疗健康企业做政府事务;后来自己辞了职,一路做到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手里还压着注册会计师和税务师的证。这条路上每一步都是当时最稳妥的那一步,考的分、拿的证、跳的槽,一次没偏。
可这八年撑住这个家的,不是履历上的任何一行。到今年,蔡磊的身体功能评分从四十八分掉到个位数,全身几乎只剩下眼睛能动,靠眼控仪一分钟敲六十来个字符,夜里要戴呼吸机,四个护工轮班才把他从床上挪到椅子上;光是人工照护这一项,一个月就是十万往上。她这边每周直播五天,不播的那两天测品测到凌晨两三点,破冰驿站连她在内二十几个人,同样体量的直播间通常得配五百人。去年这个号做进平台前十,今年排到第三,粉丝过了五百万。
我在大学待了十几年,最熟的不是这些数字,是一类学生:清单填得满满当当,时间账一笔没算过。
我带过一个男生,大四把简历递给我看,一页纸排不下。教师资格证、计算机四级、初级会计、雅思七分、驾照,外加两段不痛不痒的实习。他保研差了零点二分,没走成。毕业聚餐那天他喝了点酒,跟我说,老师,我这四年连想都没想过我到底要干嘛,我一直在赶下一个截止日期。他的清单比谁都漂亮,可你问他最想做成的那件事是什么,他能愣住半分钟。
同届有个女生反过来。大二那年她妈生病,她休学一年回老家,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给她弟讲题。回来重读大二,绩点掉到二点几,奖学金再没拿过,保研名单里当然不会有她。她现在在一所中学教书,去年给我发消息说,那一年她不后悔,因为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时间花在谁身上了。分数难看,人却稳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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