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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大家有没有发现,从2024年初的“南方小土豆”走红网络开始,社会的“自嬷”情绪就越发喧嚣尘上。
其后,又出现了“宝宝碗”“INFP脆弱小蝴蝶”“娇牛马”“我一个人乖乖睡觉,我是最棒的小羊”等流行语的广泛传播和使用。
一文中曾指出:这类修辞往往指向社会中的失权者,将ta们塑造成被动的、脆弱的物体,而非一个有行动力的独立个体。
两年多过去了,其中的权力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些修辞不再仅仅是掌权者施加给失权者的语言暴力,同时也成为一部分人主动自我矮化和弱化的路径。
最终演化成我们所说的“自嬷”情绪,如病毒般传播。
同人文化中的“嬷文化”
“嬷”,最初起源于同人文化。
同人爱好者中,“公公”和“嬷嬷”是两种对立的类型。用更古早的说法,就是“攻腐唯”和“受腐唯”。
简单来说,不管是“公公”还是“嬷嬷”,ta们都有一个相对偏爱的角色(自推/心肝),偏好于将自推塑造成万人迷(甚至魅魔)的形象。而ta们嗑的所有CP,也会围绕这个角色展开(all×自推,或自推×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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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文化中关于公公嬷嬷的梗图
对“嬷嬷”来说,ta希望自推在性关系中总是扮演“被插入”的那个角色。对“公公”而言,则恰恰相反。本质上,公、嬷只是对同人里性关系的一种癖好(简称“性癖”),而非对角色性格的偏好。
也就是说,“嬷”一个角色,并不等同于希望那个角色处于弱势地位,或者认为这个角色的人格脆弱。公公喜欢的角色,可能反而是脆弱的、柔软的、被动的;而嬷嬷喜欢的角色,也可以是强势的、冷峻的、在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对一些同人爱好者来说,这样的角色可能更好“嬷”)。
因此,用“自嬷”这个词来形容近年来的自我矮化现象,其实并不准确,至少偏离了同人文化的原意。
当然,流行词在传播中不断被赋予新义是正常现象。本文仍使用这个词进行分析。
出圈后的“自嬷”
出圈之后的“自嬷”,主要代指的是自我弱化、矮化、幼化,或者将自己的痛苦、苦难夸张化,并将它们包装为一种“破碎感”的景观,甚至将其浪漫化,供自己欣赏,以此换取ta人的关注、同情或者尊重。
我们拆开来看。
一是自我弱化、矮化、幼化。
使用儿童用词,把自己吃饭的碗叫“宝宝碗”,自称“小羊”“小蝴蝶”“小蛋糕”,并且过度依赖ta人,逃避复杂性,把日常的、本可以独立完成的事情,用一种“我需要被照顾”的语气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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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INFP小蝴蝶”的梗图
这一方面是因为当代教育周期延长,年轻人走向社会、心智成熟的时间也随之推迟;另一方面,还有一个结构性的背景,那就是当代年轻人的失权。
外网有一条很火的帖子,一个法语区的网友发帖:Z世代彻底完蛋了。各国的网友纷纷表示全世界都是这样。
这一批年轻人正赶上经济下行期,房价高企、就业困难、上升通道收窄、短期内的经济形势仍不容乐观。虽然ta们在生理上已经成年,却因缺乏稳定的社会位置与角色脚本,在心理上无法或不愿进入“完全成年”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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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网热帖
当社会没有给出清晰的、如何成为大人的通道时,当一个人在结构上缺乏对自己生活的掌控力时,退回孩童的身份,便成了一种低成本的自我保护。
自嬷,就是这种“习得性无助”在语言层面上的戏剧化表演。
同时,消费主义也在鼓励和利用这种心理。商业力量正在刻意将成年人培育成“孩子气的消费者”,盲盒、乐高、怀旧游戏和零食等,都在兜售一种退回孩童时期享受快乐的生活方式。“谁还不是一个xx个月的宝宝”,在很多广告和直播场景,都会被用来鼓励消费者下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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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表情包
自嬷的第二种姿态,是把痛苦本身变成一种景观,反复凝视、观赏、供人怜爱,仿佛只有自己的痛苦才是值得诉说的。
沉溺于糟糕的情绪状态,本质上是一种失败的情绪调节模式。
当一个人无法通过成就、能力或真实连接获得足够的心理养分时,会退而用戏剧化自己的痛苦来填补这种空虚。一方面,让自己产生一种“我在认真面对问题”的错觉;另一方面,还可以通过情绪表达来获取关注和存在感,满足自己的表演欲。
在这个过程中,情绪表达的工具性超过了表达性,痛苦成了道具,而非一种需要解决的情绪。从神经科学角度,这种模式会强化杏仁核的过度激活,形成情绪成瘾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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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超脱》台词
将自己的痛苦戏剧化或者文学化,本是个人的自由。比如,古代的许多诗人都将自己比作闺怨的女子,抱怨自己怀才不遇、青春不再,并不妨碍到谁。
然而,自嬷这种行为天然带有观众意识,具有表演性,其成立依赖于被看见。当自嬷成为了一种潮流,或者与人交往时的“底层代码”,那本质是在把ta人当作获得关注、博取怜爱的工具,而不是可以沟通交流的个体。
这种勒索一旦成功,带来的就是源源不断的、对身边人的情感剥削。
或许这一点,才跟二次元中的公嬷文化最为相通——不管是公公还是嬷嬷,都容易陷入把其ta角色作为自推人生中功能性角色(工具人)、所言所行都围绕自推展开、否定其ta角色魅力和主体性的偏见之中。
自嬷为何流行?
一是慕强与恐弱的双重挤压。成功学、优绩主义、向上社交,所有的叙事都在要求你变强、向上走、成为赢家。在这样的环境中,失败者被认为不值得同情,脆弱则被认为是可耻的。
如果一个人确实感到无力,而ta又耻于直接袒露脆弱,便选择把这些统一包装成美学表达。
二是社交媒体的表演逻辑。如果说,自嬷是一种表演,那么社交媒体就给这种表演提供了一个流量极大的舞台。它奖励轻的、可爱的、可迅速复制的、可被快速消费的情绪表达,忽视重的、复杂的、需要思考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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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失常》截图
在碎片化的欢愉浪潮中,情绪淹没了理性,共鸣淹没了获知,轻浮淹没了耐心,而人们也学会了只展示前者。
三是意义系统的瓦解。当宏大的意义叙事不再可信,当承诺不再被兑现,当公共生活变得越来越难以参与,人们只能退回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情绪、自己的小世界里。
自嬷并不是孤立的,它和“发疯文学”“窝囊废文学”“班味”“牛马”是同一批语言现象。“牛马”是把自己降格为牲畜,“自嬷”则是把自己降格为幼崽,本质都是在同一套失权结构里,寻找低成本的自我安慰。
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刻。承认脆弱,是心理健康的一部分。
但承认自己的脆弱并寻求帮助,和把自己的脆弱和痛苦作为一种值得欣赏的景观,是完全不同的。前者通向连接和成长,后者则通向孤立和停滞。
“人的诞生性,意味着人永远有能力开始新的东西。”
你可以承认痛苦,同时也可以不让痛苦定义你。你可以不再把自己当作一个需要被观看的伤口,而是一个可以行动的人。
因为,人永远无法在一种过分戏剧化的生活里得到长期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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