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医生第7次评主任医失败，递辞呈，刚走37分钟院长电话被打

我叫陈远志，今年五十二，在重庆这所三甲医院干了二十七年。

第七次了。

公示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我站在行政楼三层的公告栏前面，玻璃反着走廊尽头的白光。我的名字不在上面。上面三个人，最年轻那个三十六，博士，五年发了十一篇SCI。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花，走廊里小护士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装作没看见我。

我没哭。五十二岁的男人不会在公告栏前面哭。我把手插进白大褂兜里，摸到那支用了六年的钢笔，转身下楼。

办公室桌上堆着昨天夜班的病历。我抽出一张空白处方笺，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抬头看了看窗外，嘉陵江在楼下拐了个弯，江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雾。我把那张纸折好，装进信封，上了八楼。

院长姓周，比我小四岁，我们同一届进的医院。他看见我进来，脸上那个“我知道你要来”的表情让我更难受。

“老陈。”他站起来给我倒水。

“不用了。”我把信封搁他桌上，“我辞职。”

他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第七次了，周院长。我不怪医院，不怪评审，是我自己不行。我这个年纪，等不起第八次了。”

他把信推回来：“你回去冷静冷静，明天再说。”

“我冷静了二十七年。”我说，“信您收下。工作我照规矩交接，一个月，该带的带完，该写的写完。”

从八楼下来，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嗡嗡响。我忽然觉得身上轻了，像一个人背了二十七年背包，终于把包搁地上了。

那天下午我照常看了二十三个门诊。晚上七点才到家。我老婆刘敏在厨房听见开门声，探出头说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病人多。

她看了我两眼，没再问。结婚二十六年，她早就学会了我话少的时候不追问。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到医院。交班、查房、开医嘱。科里没人知道我递了辞呈。周院长没往外说，我也没说。我想着把这个月干完，悄悄走。

但我忘了一件事。我走了，我那些病人怎么办。

我管的床上有十一个病人。七床是个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的老头，术后第五天，引流管还没拔，他儿子每天晚上守在床边，看见我查房就站起来，说陈医生你来了。九床是个从区县转上来的重症胰腺炎，住了二十多天，他老婆天天在走廊上抹眼泪，看见我就问今天指标咋样。十二床是个胆管癌术后的老太太，七十二了，瘦得皮包骨，每次我给她换药她都拉着我的手说陈医生你轻点，我怕疼。我说我轻着呢，她就笑。

这些病人跟了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七床的老头在区县医院判了“没得治了”才转上来的，我给他做的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切下来的肿瘤装了一盘子。他儿子当天晚上在手术室门口给我跪下了，我拉了半天才拉起来。九床的重症胰腺炎，来的时候呼吸都不行了，上了三天呼吸机，我守在ICU没回家，刘敏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事，病人重。十二床的老太太，刚来的时候黄疸得跟个橘子似的，现在能下床走两步了，昨天还跟我说想吃火锅，我说等你出院了让你姑娘带你去吃清汤的。

我递辞呈那天是星期三。星期四我照常上班。星期五也照常。

星期一早上，我交了辞职信之后第五天。我干了件事。我把手头每个病人的情况写了一份详细的交接单，谁管、下一步方案是什么、什么情况下该改方案、哪些指标要盯着。写了整整一上午，写了十一页。写完了我拿去给科里最年轻的主治医生小罗，我说小罗，这几个病人你接一下，有拿不准的随时问我。小罗接过去翻了翻，脸白了，说陈老师你这是干啥。我说你甭管，先看着。

那天下午两点四十，我把辞职信正式交到了人事科。按规矩，交了信就可以走了，交接期是一个月，但我手里没手术排班了，门诊也停了，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整理东西就行。我收拾了办公桌，抽屉里翻出来一堆东西：三支旧听诊器、两本写满了的手术记录本、一摞病人送的锦旗卷在柜子底下、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钢笔，是五年前评副高那年买的，当时想着评上正高再用，一直没舍得拆。

我把那盒钢笔扔进了垃圾桶。

三点二十，我拎着个纸箱子出了医院大门。纸箱子里装着我的杯子、两本书、一件换洗的白大褂。走到停车场，把箱子搁副驾驶上，坐进车里，没发动。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刘敏发了条微信：我走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三点三十七分。我发动车子，从停车场出来，拐上主路。嘉陵江在右手边，江面上还是那层灰白的雾。我开了大概两公里，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是小罗打来的。我接了。他说陈老师，七床的引流液颜色不对，发暗红，是不是出血。我说你查个血常规，把引流液做个隐血，结果出来打给我。他说好。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九床的老婆打来的。她不知道我辞职了，问我陈医生你今天怎么没来查房。我说我有点事，小罗医生在，一样的。她说小罗医生说那个指标又高了，我害怕。我说你别怕，小罗会处理的，有情况他找我。她说那你明天来不来。我说来。

挂了以后我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

第三个电话是三点五十八分打来的。周院长的号码。

我接了。他没寒暄，开口就说：“老陈你在哪儿。”

我说在路上。

他说：“你回来一趟。”

我说辞职信交了，按规矩我没必要回去了吧。

他那边顿了一下。我听见背景里有护士站那种呼叫器的滴滴声，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很急。周院长说：“七床那个老爷子，他儿子在医生办公室坐着不走，说陈医生不在他不签字做下一步治疗。九床的家属在护士站哭，说换人了她不放心。十二床的老太太把早饭午饭都扔了，说不吃，等陈医生来了再说。”

我没说话。

他说：“还有，区县那边转了个重症过来，坏死性胰腺炎，点名要你接。人还在路上，还有四十分钟到。”

我说：“周院长，我辞职了。”

他说：“我知道你辞职了。你先回来把这几台弄完，辞职的事我们再谈。”

我说：“谈什么。第七次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在喊“周院”，他捂了一下话筒，又松开，说：“老陈，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材料，我看了。科研分确实低，这个我帮不了你。但今天这几个病人，只有你能弄。你回来。”

我把烟掐了，搁在车里的烟灰缸里。

“四十分钟是吧。”我说。

“对。”

“我回去。但我不进八楼。”

“你先进手术室，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掉了头，开回医院。停好车，拎着那个纸箱子又进了大门。路过行政楼的时候我没抬头。上三楼，进手术室，换衣服，刷手。小罗已经在里面了，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说陈老师。我说别废话，片子拿来我看看。

那台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坏死性胰腺炎，腹腔里全是皂化斑，胰腺组织坏死了大半，清创、引流、冲洗，一步一步来。做完出来，晚上八点多了。我换了衣服，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台阶上，累得不想动。

小罗跟着出来，坐我旁边，说陈老师，你真的要走啊。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七床那个老爷子，下午他儿子在办公室哭了。说在区县医院人家说没救了，转到这儿来，陈医生给做的手术，现在人好好的。他说他不敢签字，不是不信你，是只信你。

我没接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病房走。路过七床门口，他儿子看见我，蹭一下站起来了。说陈医生。我说你坐。他说陈医生你是不是要调走。我说没定。他说那我等你定了再签。我说你先把字签了，药该上上，我不走。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说好。

十二床的老太太看见我进来，把脸转过去，不理我。我说阿姨，你咋不吃饭。她说你都要走了我还吃啥。我说谁跟你说我要走。她说护士说的。我说护士瞎说。她转过脸看我，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那你明天还来查房不。我说来。她说那我把饭热热。我说热热吃。

我从病房出来，走廊上碰见周院长。他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说：“手术完了？”

我说完了。

他说：“七床签字了？”

我说：“签了。”

他点点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一看，是我那张辞职信。他把信折了一下，揣自己兜里了。

“先放着。”他说，“你那个材料的事，明年再想办法。今年你先干着。”

我说：“周院长，我五十二了。”

他说：“我知道你五十二了。我也知道你手术量全院第一，投诉率零，患者点名率第一。科研分是硬伤，但今天那台手术，换个人上去，下不来。”

我没说话。

他说：“你那个辞呈，我没批。你先回去睡觉。明天七点半交班，别迟到。”

他走了。我站在走廊上，手里空空的，纸箱子还在车里。

后来我下楼，把那箱子从副驾驶拿上来，拎回办公室，把杯子放回桌上，两本书放回抽屉，白大褂挂回椅背上。那盒钢笔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了，没拆封，搁在桌子角上。

刘敏晚上打电话来，说听说你又回去了。我说你听谁说的。她说小罗的老婆跟我说的。她说你这个人，递了辞呈又回去，丢不丢人。

我说丢人。

她说那你咋还回去。

我说七床那个老头，他儿子等我签字。十二床那个老太太，我不回去她就不吃饭。

她在那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说，那你把药吃了。你血压高，今天肯定没吃。

我说吃了。

她说你骗我。

我说没骗你，真吃了。

她说你明天几点回来。

我说七点半交班，八点能到家。

她说行，我给你留饭。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递了辞呈，拎着纸箱子走出大门，觉得自己这辈子跟这栋楼没关系了。你开了两公里，电话响了。七床的引流液不对，九床的家属在哭，十二床的老太太不吃饭。你掉头回去，刷手，上台，做了三个半小时。做完出来坐在台阶上，累得不想动。然后你上楼，把杯子放回桌上，把白大褂挂回椅背上。

你那封辞职信，院长揣兜里了。他没批。你也没再要。

不是因为你原谅了那个评审。你原谅不了。是因为那几个病人还在床上躺着。他们不管你评没评上正高。他们只知道陈医生在，他们心里就踏实。

你五十二了。你第七次没评上。你写辞呈的时候手没抖。你掉头回去的时候手也没抖。

但你在病房走廊上听见七床那个儿子说“我等你定了再签”的时候，你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