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泥面人》上映首周末就收回制作成本，口碑一路走高，正好赶上万圣节档期。一部带着身体恐怖元素的怪物电影能大规模上映、还拿到评论界和观众的正面评价，确实难得。看完新片想找同类型旧作补课的观众，可以翻出一部九十年代的邪典经典——它把环球怪物和超级英雄两种类型揉在一起，主要在一部分山姆·雷米（Sam Raimi）的影迷中流传，片名是《变形黑侠》（Darkman）。
故事围绕佩顿·韦斯特莱克（连姆·尼森 饰）展开。他是一位性情温和的科学家，一心想要完善人造皮肤的制造。变故来自他的律师女友朱莉（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 饰），她卷进了一桩与危险罪犯罗伯特·G·杜兰特有关的麻烦，杜兰特带着手下闯进佩顿的实验室，把他毁得面目全非，随后将整栋楼夷为平地。外界以为佩顿已死，他却用剩下的设备继续尝试完善人造皮肤，想把自己的生活夺回来。在医院里，他还获得了更强的力量和无法感知疼痛的能力——按片中的漫画式医学逻辑，这算是顺带附赠的。于是他决定去找那些把他变成怪物的人算账，同时也在表面之下一点点真的变成怪物。
这是山姆·雷米在《鬼玩人2》之后的下一部作品，也是他第一部带超级英雄色彩的电影。它把漫画式的高度夸张世界与经典环球怪物的孤僻气质接在一起。喜欢《鬼玩人》系列那种夸张到离谱、又带着顽劣劲儿的观众会发现，《变形黑侠》在风格上更接近《鬼玩人2》，而不是他后来的《蜘蛛侠》三部曲。片中有大量荷兰角镜头、风格化的动作场面——在雷米的电影里，摄影机本身就是个角色——还有一种别的导演可能会回避、雷米却玩得兴高采烈的土味。影片从不忌讳同时使用黑色幽默和傻气幽默，通俗又坎普的调子容得下这两者。一场紧张的动作戏里，佩顿挂在直升机上撞穿摩天楼的窗户，不论原因如何，这都是雷米拍过最好笑的段落，完全可以放进《黑暗军团》当笑料。
《变形黑侠》与《泥面人》有大量平行之处。主角的核心“能力”是科学手段：用人造皮肤做面具，让自己看起来像任何人。这项能力似乎还能随所冒充的对象改变身高、体重和头型——这也没什么好追究的，在雷米的电影里追问逻辑和连贯性，就像在《星球大战》里追问科学，追到某个程度，不讲理的反而是追问的人。但除了“他能变成任何人”这层表面比较，两部电影还共享一条相近的主题线：一个好人如何在复仇的路上被腐蚀。
两个主角起初都令人同情，动机都出自一种纯粹的愿望——不因外貌被社会排斥，把被夺走的东西拿回来。对佩顿来说，那是与女友的未来；对马特·哈根来说，是事业与信誉。两人的分野，在于“被排斥的反英雄”与“怪物式反派”的起点不同。马特的新能力是白给的，不是挣来的，靠的是一种修复面孔的魔法式科学药水。当他意识到自己可以成为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不必承担后果，甚至动手杀掉亏待过他的人，问题就来了：他原本就是个好人，还是只是因为觉得逃不掉才没付诸行动？这像是温和版的《透明人》，他不必在镜子里看自己，于是能对自己的行为越来越抽离。这正应了罗伯特·卡罗那句话：“权力不会腐蚀人，权力揭示人。”
借用另一位思想者—— 《侏罗纪公园》里的伊恩·马尔科姆——的说法：马特的力量不是自己挣来的，所以他不对它负任何责任。佩顿则不同，他必须用手头仅有的工具，其中包括人造皮肤在99分钟后就会失效这一限制，他必须计划、必须反思自己在做什么，整部电影里他都在这么做。结果是，他慢慢意识到，除了外貌，他的灵魂也在被一点点削掉。两个角色都带着悲剧成分，但佩顿始终令人同情，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道德在滑走；马特则彻底放弃了它。两部电影的结局都不剧透，两人最终落到相似的处境：对马特是报应，对佩顿是自我施加的。
《变形黑侠》是山姆·雷米作品序列里最被低估的一部，与《致命快感》并列也不为过，它大概会永远保有那份荣誉：史上最好的、带怪物气质的复仇电影。它把雷米的幽默和独特视觉风格，与好看的动作、出色的特效化妆假体，以及连姆·尼森在主角位置上那种失控却仍令人同情的表演，融在了一起。如果《泥面人》让你还想再看一部古怪的复仇片——主角不偷《墓碑镇》的台词—— 《变形黑侠》目前正在Peacock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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