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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昆山有间百年老屋,叫项脊轩。屋子很小,只一丈见方,又漏又暗:屋顶漏雨,屋子朝北,日头照不进来;屋里还隔着一道墙,日照也透不进来。明朝嘉靖年间,一个年轻人就在这间破屋子里读书。后来他把这间屋子写进一篇文章,几百年后,凡是读过中学的人,都记得结尾那棵树。
这个人叫归有光。他这一辈子,像是注定要不停失去亲人,又注定要把失去的人一个一个写进文章里。他写的不是什么国破家亡的大事,就是一间破屋、一个早死的妻子、一句母亲问孩子饿不饿的话。可就是这些文字,后来被人叫成明文第一。
他活着的时候,考了二十多年才考上进士,做了几年小官就死了。死了以后,他那些写母亲、写妻子、写一个丫头的短文,却一篇一篇传了下来,传到今天。
一
归有光生于正德元年(1506),昆山人。他八岁那年,母亲周孺人去世了。
那是正德八年的事。母亲嫁过来时十六岁,此后接连生了好几个孩子:大女儿淑静,接着是有光,又一个女儿,又一个儿子,生下没留住;再生有尚、淑顺、有功。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身子一年比一年亏。生最小的有功时,她比奶别的孩子还费力;家里人本来宽心,谁知病就这样落下了。她死前还操心着儿女的亲事。
她是个极勤快的人。娘家在吴家桥,离昆山县城几十里。她回娘家就治木棉,回到县城就缉麻、纺线,常常灯下纺到深夜。一个女人,连着生了七八个孩子,还要操持这样一个家。归有光写这些的时候,笔触很平,没有一个苦字。可读的人知道,一个三十五岁就累死在灶台和纺车前的女人,哪里是一句命薄能说完的。
归有光那时候还小,对母亲的记忆是零碎的。多年以后他写《先妣事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找:母亲怎么在吴家桥治木棉,怎么进城缉麻,怎么在灯下带着女人们纺线,怎么因为孩子太多而落下病。他记得的不是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
母亲死后,照顾他的是家里的老乳母。乳母当年抱过他的姐姐,对这间屋子熟悉得很。归有光长大以后在轩中读书,乳母常过来,指着某处告诉他:这地方,你母亲曾经站在这儿。又说:你姐姐在我怀里呱呱地哭,你母亲听见了,用手指敲着门板问——
儿寒乎?欲食乎?
就这么一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母亲听见孩子哭,怕她冷,怕她饿,隔着板门问一声。乳母讲到这里,话还没说完,归有光哭了,乳母也哭了。
一个八岁没了娘的孩子,能记住的母亲,最后就剩这么一句话。
祖母也疼他。有一天祖母到轩里来,看他整天闷在屋里读书,叹气说: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意思是我儿好久没见你影子,怎么整天闷在这儿,像个姑娘家?说完拿着一块象牙做的笏板过来,说:这是你祖父太常公宣德年间拿着上朝用的,将来你该用得上它。
这块笏板,是祖母给他的指望。她盼着这个孙子有一天能出息。归有光把这话记了一辈子。只是这个出息,来得太晚了。
二
项脊轩是归有光青少年时代读书的地方。这间破屋被他修葺过:补上破瓦,种下兰桂,围上篱笆。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庭阶前面,后来种了兰木桂竹。地方虽小,却成了他一生的精神角落。
他十九岁前后开始写《项脊轩志》。这间轩子他修葺过:补上漏雨的屋顶,矮墙上刷了泥,前面开了四扇窗,又种上兰桂竹木。旧南阁子一下变得清静。借书满架,他终日在里面啸歌;庭前寂寂,小鸟常下来啄食,人来了也不怕。逢每月十五,明月照墙,桂影斑驳,风一过,影子就摇。
他写这篇志的时候,家里已经分崩离析。原来南北是一个院子,后来亲戚们各自高墙,墙砌了一道又一道;东家的狗对着西家叫,客人得穿过厨房才能吃饭,保姆在院里合住。一个世家,就这样一点点散了。项脊轩是这散了的大家里,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块清静地方。
五年之后,他娶了妻子魏氏。
魏氏嫁过来,常到轩里来,跟着他问书上的古事,有时候趴在桌上学写字。她回娘家省亲,回来转述小姑们的话:听说姐姐家有个阁子,什么叫阁子呀?——在小姑娘眼里,那间一丈见方的破屋,是个新鲜玩意儿。
这样的日子,是归有光后来一辈子都在回想的时光。妻子在轩里,他读书;妻子问书上的事,他答;妻子回娘家,他等着她回来转述小姑的话。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寻常夫妻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六年。魏氏死了。
她死的时候,年纪很轻。归有光没有写她害的什么病,也没有写他怎么哭。他只写了一句: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屋子坏了,他没有心思修。
多年以后,他补写《项脊轩志》,在文章末尾添了短短几行,这几行字,今人几乎人人会背诵: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那棵树是魏氏嫁过来那年亲手种下的。她死的时候还是棵小树苗;等归有光再提笔写它,它已经长得高高大大,枝叶撑开像一把伞。树一年年长大,人却再也没有回来。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想她,只说了那棵树。
整篇《项脊轩志》,他写了几十年。前半截写轩子的修过、家道的零落、母亲和祖母;后半截隔了十几年,才补上妻子那几段。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新婚的年轻人了。他经历过丧妻,经历过病倒,经历过在安亭江边开馆授徒。他把妻子那些零碎小事:问古事、学写字、转述小姑的话、手植枇杷等等,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在文章的末尾。好像放进去,这个人就还在轩子里走来走去。
三
失去亲人的事,在归有光身上,远远没有完。
魏氏有个陪嫁的丫头叫寒花。初跟过来时才十岁,梳着两个小发髻,穿一件深绿的布裙子。有一天天冷,寒花生着火煮荸荠,削了满满一瓦瓯。归有光从外头进来拿了就吃,寒花伸手把瓯子端走,不给他了。魏氏在旁边看着笑。
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镜头。寒花后来长到十八九岁,嘉靖丁酉年(1537)五月四日死了,葬在虚丘。归有光给她写了篇《寒花葬志》,通篇不过百来字,最后叹了一句:事我而不卒,命也夫。意思是跟了我一场,没能跟到底,这是命啊。
连一个陪嫁丫头,他都要认认真真写一篇墓志,记得她十岁那年的小样子,记得她把荸荠端走、不给主人吃的那一下。寒花跟着魏氏过来,魏氏死了以后,她还在归家待了几年,直到十八岁上病死。归有光给她写志,通篇不过百来字,却把一个小女孩的神气全写出来了。
他还有年幼的孩子夭折。他为死去的幼子修了一座思子亭,写《思子亭记》。那个孩子在这个家里住了七个寒暑,屋里屋外,台阶院子,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守坟的老人说,傍晚时分,看见那孩子穿着绿衣裳,站在享堂里。归有光写道:吾儿其不死耶?——我的儿,你没有死吧?
一个父亲,靠着守坟老人一句恍惚的话,骗自己孩子还在。
他写过的悼亡文字,远不止这几篇。早夭的女儿如兰、二二,他都各有圹志。孩子活着的时候,跟着寒花玩,跟着魏孺人身边转;一转眼,一个一个地埋进土里。他把这些孩子的名字、年纪、样子,一笔一笔写下来,好像写下来,他们就没有真的从这世上消失。
一个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接二连三地走。
他这一辈子,写来写去,写的都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不是朝廷大事,不是江山社稷,就是一个母亲敲门板的声音,一个妻子种的树,一个丫头端走荸荠不肯给人吃的小动作。可就是这些小事,几百年后还能让人读了难以忘怀。
四
比这些失去更磨人的,是科场。
归有光九岁能写文章,二十岁通读经史,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可他的科举路,走得比谁都苦。
嘉靖十九年(1540),他三十四岁,才在南京乡试中举,而且考了第二名。主考官张治看到他的卷子,惊叹为国士,说是贾谊、董仲舒再世。满以为这下子仕途顺了。谁知道接下来会试,他一次一次地落榜。中举之后,他又考了八回进士,八回都没中。每一回都是收拾行李北上,考完了再灰头土脸地回来。
他搬到嘉定安亭江边住下来,一面读书,一面授徒。一开始慕名来的学生只有十几人,后来越聚越多,常有几百人,海内都称他震川先生。在学生眼里,他是老师,是先生;可在考官眼里,他那张卷子始终过不了会试这一关。一年一年,从中举那年考到六十岁。多少同辈人早已经做了官,他还在收拾行李,准备下一次进京。
安亭江边的日子是清苦的。他一面教学生,一面把那些死去的亲人一篇一篇写出来。轩子坏了不修,枇杷树长大了,他在江边上听见学生读书,想起的还是当年那个敲着门板问孩子饿不饿的母亲。学生们跟着他学经义、学古文,不知道他们的老师白天教书、晚上写的,全是些悼亡的短文。
嘉靖四十四年(1565),第九次上京会试,这一回他终于中了三甲进士。这一年,他五十九岁。
一个人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考场里了。他后来做了长兴知县。长兴是个山区小县,很久没有正经县官,事务都被胥吏把持,豪门大族勾结官府,冤狱一大堆。他到任之后兴办学校,平反冤狱,把无辜判了死罪的人放出来,替受诬陷的一百多号人平了反。老百姓念他的好。可他这把年纪,做这种地方官,做得并不轻松。大官们大多不喜欢他,后来调他去做顺德通判,专管马政。明代的规矩,进士做了知县再升通判,名义上是升,实际上是贬谪。他在顺德管了几年马政。直到隆庆四年(1570),大学士高拱、赵贞吉素来与他交好,引荐他做南京太仆寺丞,留掌内阁制敕房,参与修《世宗实录》。这时候他已经六十多岁了。隆庆五年(1571)正月,他死在南京的任上,年六十六。
五
归有光活着的时候,文坛盟主是王世贞。王世贞主张文章要学秦汉,讲究辞藻气魄,门下士如云。归有光不买账,他说文章该写日常、写真情,把王世贞那一派讥为妄庸巨子。两个人在文坛上是对手。
他死之后,王世贞读他的文章,读到晚年,心折了。他给归有光写《归太仆赞》,说他的文章不事雕饰而自有风味,又说: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始伤。意思是千年才出这么一个人,接续的是韩愈、欧阳修。我和他其实走的不是两条路,只是我醒悟得太晚。
这里要插一句:钱谦益后来引这段赞语,把“久而始伤”写作“久而自伤”,一字之易,意思就从“到晚年才感到伤怀”变成了“越久越自己伤心”。后世不少书沿用了钱谦益的引文,其实王世贞原文是“始伤”。
当年骂人家是妄庸巨子的,到老了承认对方是千载一人。据说王世贞晚年卧病,床头还放着归有光的集子,读一篇叹一篇,家里人劝他歇息,他不肯放下。
钱谦益后来整理归有光的遗文,说他的文章不傍人门户,一味从自己胸中流出。当年王世贞门下那些讲究秦汉、讲究辞藻的文章,后来都不大有人读了;反倒是归有光这些写母亲、写妻子、写一个丫头、写一棵枇杷树的短文,一篇一篇传了下来,传了几百年。
这里头有一层意思,值得多说一句。归有光写的那些事——母亲隔门问一句冷暖,妻子学写字,丫头端走一瓯荸荠——在从前的文章里,是不大进得了“文”的。文要载道,要经国,要写大题目。归有光偏把这些私房里的小事一件件搬进文章,还写得郑重其事,像是在说:这些就是一个人一辈子最要紧的东西。后来的人读他,读的正是这个。他把“私情”写成了人人可共的“公器”,把家常日子写成了正经文章。这一点,比“明文第一”四个字更实在。
他活着的时候,王世贞是文坛盟主,门下士如云;他不过是个考了二十多年才中进士的老举人,在安亭江边教了一辈子书。谁能想到,几百年后,世人记得的不是王世贞那些铺张的应酬文字,而是归有光那间破屋里的枇杷树。
而这一切,归有光自己不知道。他没有等到这一天。他这一辈子,八岁没了母亲,不到三十岁没了妻子,又接连送走丫头、幼子;考了二十多年才中进士,中了进士没几年就死了。他留下来的,不是大官,不是高名,就是一间破屋、一棵枇杷树、一句娘问孩子冷不冷饿不饿的话。
作者的话:最近的文章,甲申之变、土木之变这样的大历史写得少了。改朝换代、帝王将相这类题目,渐渐搁下了;落笔更多的,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他们的一生,他们的起,他们的落。不知道这样的转向,读者还认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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