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妈叫卢明丽。九七年生人,比我大十一岁。
爷爷五个孩子只这一个闺女。在卢家她说话算数。她高考考了全县第二。学费不够,三叔把娶媳妇的两万取了出来。
走的那天她背着包说:以后我挣了钱,这个家我养一半。三叔笑,爷爷骂她胡话。
二〇〇九年她毕业去省城,头两年做文案,第三年跳去做楼盘销售。那几年她每年除夕才回,初三一早就走。
二十四岁她付了首付,在省城买了套小两居。三叔劝她一个女孩子别太拼。她放下筷子:我这里没有"女孩子"三个字。
现在想起来,她是把路一条条砍断,只留最窄的那条。
二十六岁,她结了婚。对方叫周斌,做工程,比她大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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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是她买,家电是她买,婚礼的钱对半出。酒席上她说:我家的事我说了算。这话她当笑话讲过,两年后开始当命令讲。
第二年冬天,两家人为孩子的姓在饭店吵起来。她要姓卢,婆家说三代单传。桌子掀了,她一个人把碎碗片捡起来装袋。
那年过年她没回家。清明也没回。
我考进省城的大学,坐地铁四十分钟就到。我去过她家三次。第一次不在,第二次在打电话,第三次在写方案,台灯下堆着药盒。
她说:家强,你自己找点吃的,我这儿还得一会儿。
我坐到十一点,最后一个人下楼,在巷口吃了碗面。
第二次是去看悦悦。三岁,一个人搭积木。我问妈妈呢,她抬头说,妈妈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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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有点怕。不是怕她,是怕那句"在忙"——一个小孩子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悦悦上幼儿园大班,报了四个班。钢琴、写字、游泳、口才。
她说:别人家孩子学五个,我就得学六个。
周斌说孩子太累。她说:我累的时候谁心疼过我。后来周斌不说了。
二〇二一年她查出甲状腺结节,住院五天。
出了院第二天她就回了公司,发朋友圈:刀口不大,误工不多。三叔留言让她躺着,她没回。
那年冬天她升了总监,管十几个人。年三十吃饭,手机一直在响。
爷爷问她:忙成这样,到底图个什么呀。
她说:图我以后不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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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当着全家说这么多话。
二〇二四年三月,周斌提离婚。信上只有一句:我娶的是合伙人,不是老婆。
她没吵,也没留。房归她,车归她,悦悦归周斌。签字那天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
离婚不到两个月,她夜里睡不着。一个项目出了事,她在会上拍桌子,回头心跳得厉害,被送进急诊。
医生说是惊恐发作。她不信,说是累了。请一周假,又回岗位。
八月项目并给别人。她在会上把稿子撕了,一页一页,撕得很慢。人事让她休息一个月。她说:你们就是要我走。
九月她一个人开车去郊区。交警找到她时,车停在应急带上,双闪开着。她坐在驾驶室里说,有人要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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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她被送进三院。
我去看她,隔着一层窗。她瘦了,鬓角有了白。
她坐在床边捏着纸,一直在对折,折到没地方折了,展开,重来。
护士说,她很少说话。说的时候,只反复讲一句:我没错。
过了年,悦悦在学校晕倒,八岁,住了半个月院。接她出院那天我在场。
悦悦低头叫了声妈。她把手抬起,停在半空,落到孩子头上,两三秒,收回去。
屋里很静。窗外有辆车倒车,嘀嘀嘀,不知谁按了三下。
周斌没进来,站在楼下十来米外。孩子看了一眼,没动。
上个月我陪三叔去三院送东西。
她背对着门,穿病号服,头发梳得整齐——护士说,她每天自己梳,梳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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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脚步,她转过头,看我,看三叔。
"斌哥,"她叫了一声,"我今天早点回来。"
三叔应了。
她笑了,很客气:"家里灯坏了吧?我买一个回去。"
三叔说,好,你买。
走出病房,三叔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掏出烟,又放回去。
老话说十强九亡。我不信这话,这话管不着谁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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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这几年看着她一路走过去,始终没想明白——她把想要的都握紧了,为什么最后手里是空的。
她那只手,从来不缺力气。缺的是,有人教过她,什么时候可以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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