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本依据:柏杨《中国帝王皇后亲王公主世系录》
帝王总数:559位(397位“帝” + 162位“王”)
涵盖范围:从上古传说到清朝,83个王朝(政权)
写作体例:每位帝王一个专属奖项,每篇不少于5000字
获奖感言规范:采用帝王所处朝代真实存在的国家机构、官职、传统说法,模仿颁奖礼套路,古今反差,庄重不失幽默
第019篇 夏不降——最会守成的帝王 引言
泄把爵命交了出去。畎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六个名字被写进了简牍。从今往后,他们不是“来过的夷”,是“有爵的诸侯”。来,不再是一次性的,是每年都要做的事。
不降接过的,就是这个已经被爵命编织过的天下。
他十九岁登基,在位五十九年。在整个夏王朝的帝王谱系中,没有人在那个位置上坐得比他更久。禹治水十三年,启在位三十九年,少康复国之后也只统治了二十一年。不降的五十九年,跨越了不止一代人的时间。一个十九岁即位的年轻人,在同一个位置上,从青年坐到中年,从中年坐到老年,坐到他的儿子长大成人,坐到他的弟弟足以承担那个位置。
在这五十九年里,他做了一件很多帝王想做但做不到的事:让一个已经运转起来的秩序,不出问题地运转下去。然后在第五十九年,他做了一件在整个夏代历史上几乎没有人做过的事:他把那个位置,交给了自己的弟弟,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竹书纪年》只用了十个字评价这件事:“三代之世内禅,惟不降实有圣德。”
夏、商、周三代,把帝位在内姓血亲之间和平地交出去的人,只有一个不降。这十个字,是后世对一个守成之君最高的承认。
第019号奖项,颁给夏不降。奖项名称:最会守成的帝王。这里的“守成”,不是“什么都不做”。守成,是在一个已经建立起来的秩序里,判断什么该继续,什么该在什么时候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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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平与时代
不降,姒姓,名不降,一作降或江成。泄之子,扃之兄,孔甲之父。夏朝第十一任君主。
他生于老丘,那座杼为了靠近河患和东夷而迁过去的都城。泄在这里赐爵给六夷,不降在这里出生、即位,也在这里死去。老丘作为夏都的时间,跨越了杼、槐、芒、泄、不降数代,而不降的五十九年,是老丘作为夏都最漫长、也最平稳的一段时期。
关于他的在位年数,古籍留下了几个数字。《竹书纪年》的记载是五十九年,五十九年“逊位于弟扃”,又过了十年才崩。《帝王世纪》和《通志》的记载略有出入,但所有主要文献在“五十九年逊位”这一点上是一致的。他十九岁登基,五十九年后逊位,逊位时七十八岁。又活了十年,崩于老丘,享年约八十八岁。
他的相貌,在正史系统中没有留下尧“眉八彩”、舜“重瞳”、禹“虎鼻参漏”那样的生理性描述。不降的面貌,不由他的脸来定义。它由他做的两件事来定义:伐九苑,和逊位于弟。
伐九苑发生在他在位的第六年。九苑,在嵩山东北、洛河以南,是有莘氏的故地。有莘氏与夏后氏同为姒姓,是大禹的后裔。这次叛乱,不是外敌入侵,是同姓内部的动乱。不降率军平定了它,“取得胜利”,“开拓了夏朝在东南的势力范围”。
逊位于弟发生在他在位的第五十九年。他的儿子孔甲“性情乖僻”,不降担心孔甲治理不好国家,决定改变自启以来实行的传子制度,把王位内禅给了弟弟扃。
一个在位五十九年、把夏朝版图推到最大的君主,在晚年做了一件和“守成”看起来相反的事:他把那个他守了五十九年的位置,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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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获奖理由:史实依据 五十九年:守成的时间尺度
“守成”这个词,在评价帝王时常常被用得很轻。好像“守成”就是“没有开拓”,就是“坐在前人的成果上吃老本”。
不降的五十九年,把这个词的分量重新校准了。
一个王朝在第五十九年的时候,会遇到什么问题?第一代人打下来的制度,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手里,会磨损。爵命会被遗忘,贡赋会拖欠,诸侯会试探中央的底线,同姓的支庶会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份。泄把爵命给了六夷,但爵命不是一次性的。它需要有人每年去确认:六夷来了没有,贡赋交了没有,畎夷有没有再叛,西羌有没有动静。这些事情,每一件都不大,但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一个王朝的日常。日常不出问题,王朝就不出问题。日常出了问题,王朝就会从内部慢慢烂掉。
不降的五十九年,就是这个“日常”被维持住的五十九年。他没有发动大规模的征伐,没有迁都,没有进行剧烈的制度改革。他做的事,是让泄留下的那套爵命秩序继续运转。六夷继续来,贡赋继续交,畎夷继续服从。五十九年,足够让一代人忘记“九夷曾经是敌人”这件事。同化不是靠一道命令完成的,它是靠时间完成的。不降的五十九年,就是同化所需要的那段时间。
伐九苑:守成中的那一刀
五十九年里,不降并不是完全没有动刀。
六年,九苑叛乱。九苑在有莘氏故地,有莘氏与夏后氏同为姒姓。这是一场同姓内部的叛乱。同姓叛乱,比异姓叛乱更危险。异姓叛乱,是外面的人不服。同姓叛乱,是里面的人觉得自己也应该有那个位置。启的时代,有扈氏不服“继父”,启灭了有扈氏。不降的时代,有莘氏的下层民众叛乱,不降平定了它。
这一刀,是不降“守成”中唯一的、也是必要的一刀。守成不是什么都不做。守成是在秩序被内部的力量撕开一个口子的时候,用最小的代价,把那个口子缝上。不降没有像启那样“遂灭有扈氏”,他平定了叛乱,取得了胜利,然后继续守成。九苑的叛乱被平息之后,东南的势力范围被开拓了。这一刀,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让守成继续成为可能。
“恐孔甲治理不好国家”:一个父亲的判断,一个君主的判断
不降逊位的直接原因,在古籍中被记载得极其清晰:他的儿子孔甲,“性情乖僻”,不降“恐孔甲治理不好国家”。
“性情乖僻”这四个字,在后世对孔甲的叙事中被展开为“好鬼神,淫乱,不好德”。但回到不降做出判断的那个时刻,“乖僻”不是一种已经发生的恶行,是一种可被预见的风险。孔甲还没有做过任何可以被明确指认为“暴政”的事。不降看到的,是一个性格与“守成”所需要的那种耐心、克制、对日常事务的持续关注不相容的人。
守成需要的君主,是什么样的?是那种愿意每天早上起来,看简牍上的贡赋记录,确认六夷的使者到了没有,听官员汇报九苑那边有没有动静的人。这种事情没有戏剧性,没有荣耀感,没有可以被刻在鼎上的功业。它需要一个人安于日常。孔甲的“乖僻”,恰恰指向了“不安于日常”。他喜欢鬼神,喜欢游猎,喜欢那些远离案牍的事情。
不降的判断,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失望。它是一个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了五十九年的人,对那个位置需要什么样的人的判断。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个位置在第五十九年的时候,需要的是一个能继续把日常维持下去的人。他的弟弟扃,是那个人。
内禅:在“家天下”的框架里,做了一件“公天下”的事
不降的逊位,在制度史上有一个精确的名字:内禅。
内禅,是帝王在世时,把位置传给同姓血亲。它和尧舜的“禅让”不同。尧舜的禅让,是把位置传给异姓的贤者。内禅,是在同一个家族内部,把位置从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它不打破“家天下”的框架,但它在框架内部,做出了一次选择。
这个选择的重量,在于它违背了“父传子”的默认规则。自启以来,夏后氏的位置,默认是在父子之间传递的。启传太康,少康传予,杼传槐,槐传芒,芒传泄,泄传不降。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父与子。不降在第五十九年,把这条链从“父传子”扳到了“兄传弟”。
这不是一件小事。它意味着,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承认了一件事:那个位置,比“我的儿子”更重要。不降不是不爱孔甲。他是把孔甲放在了“那个位置需要什么样的人”这个尺度上,然后做出了判断。这个判断的冷峻,和尧的“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是同一种冷峻。尧没有把天下给丹朱,因为丹朱不值得用天下来换。不降没有把位置给孔甲,因为孔甲不值得用那个位置所维持的秩序来换。
而“三代之世内禅,惟不降实有圣德”这十个字,把不降放在了整个夏、商、周三代唯一的位置上。三代之中,有内禅的,但只有不降的内禅,被后世评价为“圣德”。“圣德”不是“道德高尚”那么笼统。在这个语境里,“圣德”指的是一种能够超越“我的儿子”来看待“那个位置”的判断力。不降有这种判断力,所以他做了那件事。别人没有,所以他们没做。
逊位之后的十年:一个退场者的安静
不降逊位之后,又活了十年。
《竹书纪年》的记载是:“五十九年,逊位于弟扃。”“十年,帝不降陟。”他逊位的时候七十八岁,又过了十年,八十八岁,崩于老丘。
这十年,在不降的一生中,是最安静的一段。他没有像后世某些“太上皇”那样继续干预朝政,没有在扃的朝廷里安插自己的人,没有试图把权力从弟弟手里再拿回来。他退了下去,然后安静地退了下去。
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一个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了五十九年的人,那个位置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让他从那个位置上下来,然后看着另一个人坐在上面,处理那些他处理了五十九年的事,不伸手,这需要的克制,不比当初决定逊位少。
不降做到了。他在老丘的宫室里,度过了最后的十年。没有人记录他在这十年里说过什么,做了什么。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他“守成”的最后一部分。一个守成之君的最后一次守成,是守住自己退场之后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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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历史评价
不降在后世的评价,有一个极为特殊的结构:他被记住的,不是他做过的任何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他做出的一个决定。
伐九苑,在后世的叙事中,远不如启伐有扈氏、少康灭浇那样被反复讲述。五十九年的守成,在史书中被压缩成了一串年数。但他的“逊位于弟”,被反复引用,反复讨论,反复评价。
“三代之世内禅,惟不降实有圣德。”这句话的源头,在《竹书纪年》的注疏中。它不是一句随意的赞美。它把不降放在了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类别里:三代之内禅者,唯一有圣德的人。尧舜的禅让,被儒家推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但那是“公天下”的禅让,是异姓之间的传递。不降的内禅,是在“家天下”已经运行了数代人之后,在同一个家族内部,做出的一次“公”的选择。它的难度,不在于“把位置交出去”,在于在“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儿子的”这个默认规则面前,说“不”。
后世也有人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件事。不降逊位之后,位置传给了扃,扃传给了廑,廑死后,位置又回到了不降的儿子孔甲手里。孔甲即位之后,“好鬼神,淫乱”,夏政始衰。不降的逊位,并没有阻止孔甲最终得到那个位置。它只是推迟了。不降的判断是对的——孔甲确实不是一个守成的人。但他的判断只能推迟那个结果,不能取消它。一个守成之君能守住五十九年的日常,但他守不住他死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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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获奖感言
夏后不降的获奖感言:
朕告于六卿,告于三正,告于老丘之庙,告于弟扃。
朕十九岁即位,五十九年而逊位。五十九年之中,朕未尝有大征伐,未尝有大迁都,未尝有大改制。朕所守者,父泄之爵命,祖芒之河祭,曾祖槐之九夷。日常而已。日常者,每日视朝,每日视简,每日问六夷之使至未至,九苑之民安未安。此非难事,难在五十九年不辍。
朕六年,九苑叛。九苑者,有莘氏故地,姒姓之族也。朕伐之,胜之。非好战也。守成者,非不战也。战其所必战,然后可以守其所当守。
朕五十九年,逊位于弟扃。或问:孔甲,朕之子也,何以不传?朕答:孔甲,朕之子也。朕知子莫若父。孔甲性乖僻,不循常道。朕在位数十年,知此位所需者,非聪明,非勇力,乃安于日常。孔甲不安于日常。朕不以朕之子故,以天下易一不安之人。
朕逊位之后,又十年而崩。此十年,朕未尝预朝政,未尝私见诸侯,未尝遣使问扃以某事。非朕不关心也。逊者,退也。退而不尽,犹不退也。朕退尽矣。
此誉当归于五十九年之日常,归于九苑之一战,归于逊位后之十年沉默,归于“内禅”二字。
著六卿书于简册。布告夏之故地,咸使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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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颁奖词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五十九年。夏朝没有人坐得比他更久。
五十九年里,他没有打过什么值得被刻在鼎上的大仗。他做的事,是每天早上起来,看简牍上的贡赋记录,确认六夷的使者到了没有,听人汇报九苑那边有没有动静。日常。五十九年的日常。日常不出问题,王朝就不出问题。但日常是最难守的。它没有荣耀,没有戏剧性,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他守住了。
然后他在第五十九年,把那个位置交了出去。不是交给儿子,是交给弟弟。因为儿子“性情乖僻”,不适合守成。他知道那个位置需要什么样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刚刚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五十九年。他把位置给了那个更适合的人,然后退了下去。退下去之后,又安静地活了十年,没有伸手,没有干预,没有试图把位置再拿回来。
三代之内禅者,惟不降实有圣德。圣德不是做了多么伟大的事。圣德是在“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儿子的”面前,说了一声“不”。
这就是夏不降。最会守成的帝王。他守住的,不只是五十九年的日常,还有一个退场之后不再回头的安静。
【本篇史料依据】
- 《竹书纪年》:“帝不降元年己亥,帝即位。六年,伐九苑。五十九年,逊位于弟扃。”“十年,帝不降陟。”
- 《竹书纪年》注:“三代之世内禅,惟不降实有圣德。”
- 《帝王世纪》引《纪年》:“六十九年,其弟立,是为帝扃。”《外纪》:“帝不降,在位五十九年。”
- 不降19岁登基,在位59年,是夏朝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五十九年逊位于弟扃,十年后崩,葬于老丘。夏朝版图在其统治期间达到最大。
- 九苑,在今嵩山东北、洛河以南,属有莘氏故地。有莘氏与夏后氏同为姒姓,为大禹后裔。不降六年平定九苑叛乱,“开拓了夏朝在东南的势力范围”。
- 不降晚年因孔甲“性情乖僻”,“恐孔甲治理不好国家”,决定改变自启以来的传子制度,内禅于弟扃。
- 清代梁玉绳《史记志疑》推测,孔甲早年“性乖僻,不循常道”。
- 内禅的定义与“夏不降→夏扃(兄→弟)”在历代内禅序列中的位置。
- 不降逊位后,扃立,扃传廑,廑死后孔甲继位,“好鬼神,淫乱”,夏政始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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