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回忆录 | 庭有椿树，吾祖母当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椿树

奶奶已经离世15年，虽然每年我都无数次想念她，但是却几乎从不回到老房子，怀念那些我们共同生活的时光。对于年轻的我来说，那种物是人非的恍惚感，一定会让我再次陷入巨大的不可承受的悲伤。

在奶奶离世后，老屋倒塌前，我曾回去过一次。爸爸怕房子随时会倒塌，于是回老家拿出一些奶奶的遗物。那是奶奶走后，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上那条童年无比熟悉的小胡同。

作为胡同里唯一没有对门的一户，我家门前的空地，依旧空着。只是不知谁家多养了几头牛，牛儿们一边反刍一边甩着尾巴。前后左右的邻居们都对自家房子做了些许修葺，只有我们的老屋凋敝得格外突出。

那两扇熟悉的老门板，依旧坚守着岗位。像两位颤颤巍巍80几岁还在工作的保安。两张门神贴纸也在几年的风吹日晒雨淋中褪去颜色，几乎和木门的灰色融为一体。与他们作伴的当然还有那条生锈的锁链和门锁。他们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仿佛真能守住什么。

爸爸拿出钥匙打开了大门，而我也顺势走进了这条时光隧道。回身关门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个三岁的刁蛮小丫头，把腿横在门前，拦住了一位曾经无意撞倒她的老奶奶。那是我奶奶最好的朋友。

院内的土地上已经长满杂草，只留了一条通往屋内的小道。大概是被人踏过了几十年，这里的土已经放弃了为杂草提供养料。小道的旁边几块错落摆放的砖头依稀可见，那是曾经的一个雨天，奶奶为了进出方便，铺上的垫脚砖。

南墙根的石柜还在，只是缝隙处生了许多杂草；西南角的茅房也还是老样子，只是变“小”了许多，或许是我长大了；茅房门前还残留着被委以“专属厕所”重任的那两块砖。这个院子里最大的变化，就是门口多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椿树。大概在我5、6岁时由奶奶亲手栽下。那时它还是一棵没有我高的弱小树苗。

这天，奶奶独自在南墙根干着修理工的活儿，大概是在修理农具。突然喊住刚从外面疯玩回家的我：

“快去柜子右边抽屉把钳子拿过来，看好了啊，是钳子。”

“知道啦！”我屁颠屁颠地跑进屋，精准定位，找到了钳子。就在我伸手抓起的一瞬间，一只蝎子“啪叽”用尾巴“咬”了一口我的右手虎口。两秒后，我疼得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奶奶！有蝎子！啊啊啊啊，疼死我了！”瞬间我的高八度童声响彻小院。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经历如此剧烈的疼痛，跑到院子里疼得直跺脚，不停尖叫着向奶奶求助。

奶奶赶紧查看我被蛰的部位，起初并没有太明显的表现，只是略有红肿，但就是疼痛不止。听我说是拿钳子时被蝎子蛰的，奶奶又自责，又急得团团转。一开始让我用凉水冲，但是一旦离开凉水，又火辣辣地疼，我依旧哭喊不停。

奶奶赶紧出门向前院几位大娘求助，平时对我疼爱有加的婶子大娘们纷纷来院子里看我，七嘴八舌地想着对策。这时突然一位前院大娘火急火燎地赶到，告诉奶奶她有办法，让奶奶赶紧跟她去。

过了一会儿，奶奶和那位大娘一起回来，手里拿着一蒜臼的绿色烂树叶。大娘说，这是用椿树叶子砸碎的，敷在被蛰的地方两天就好，很管用。

奶奶赶紧抓了一把敷在我的虎口处，我也像看到救命神药一样，眼里放光，止住了哭闹。大人们纷纷围在我身边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反应了一下，说：“好像没那么疼了。”大家这才舒了一口气，说着“看来这办法有用”“还是人家X婶子有经验”云云。

长大后我才知道，椿树叶真的有清热解毒、驱虫疗疮的作用。看来大娘的土方子，确有依据。

第二天，我的手果然痛感减轻了很多。奶奶一边嘴里嘀咕着“真管用”“真管用”，一边出门去了。不一会儿，便拿了一支小树枝回来。

只见她选址于鸡窝和门廊中间的一小块空地，就开始用水壶对着土地猛浇水。之所以用水壶而不用水桶或脸盆，我想是因为要控制水的流速和触达面积。当脚下那一小块地湿透后，奶奶用铁锨把儿怼出一个深深的洞，将小树枝插进去，埋上土，再次浇水，小树苗就这样稳稳地立住了。我虽然手疼，但还是好奇地参与了全过程。那一刻我还没意识到，这棵树竟承载了我童年回忆里太多的温暖与悲情。

它见证了我与奶奶的快乐生活，也见证了奶奶离去后，老屋的孤寂与凋敝。当小院的一切都在走向荒凉，唯有它肆意生长，迎着胡同里的第一抹朝阳。

我问奶奶，“为什么突然种小树呀？”

奶奶说：“既然这椿树叶这么管用，咱就自己种一棵，万一以后再被蛰了不就可以直接薅咱自己家的树叶了吗？那多快。”

我嘻嘻一笑，心想，以后我可绝不会再碰那个抽屉了。

奶奶在世时，曾独自返回老房子住过一段时间。我搬到了市里上学，暑假时回家时，看到那小树也长成了少年模样。

而最后一次回去，看到的是人走屋凋敝，校园荒草丛生，唯有那棵椿树亭亭如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