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回忆录 | 不识字的教育家

儿女

基因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大姑几乎完美复刻了奶奶的基因。高度相似的外貌，一模一样的性格，几乎相同的嗓音，甚至同样的疾病——慢性气管炎。就连大姑离世前一年，大病出院，回到家后不经意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竟吓了一跳。

“娘啊！”这不是感叹词，而是真的在喊娘。

那一瞬间她竟把自己认成了奶奶。 其实，同样把大姑当成奶奶的人，还有我。2010年奶奶离世后，我开始格外爱我的大姑。也是从那时起，我才意识到大姑竟和奶奶如此相像。她的大嗓门，她风风火火的性格，她的天真幽默，都是奶奶的完美复刻。

但是小时候我是不喜欢大姑的，因为她没有老姑温柔，一张嘴就是调门高八度。小孩子就会感觉语气很冲，以为在批评自己。

还记得我搬到市里上小学后，奶奶住在我家，一次大姑老姑结伴来看望奶奶。大人们做饭，我也殷勤的帮点小忙。可是大姑的大嗓门再次吓到了我，让我撅起了小嘴。过了一会儿，奶奶突然让我下楼买点东西，我照做。等我回来时，却发现家里少了一个人，大姑怎么不见了？

“你大姑突然想起来家里有事儿，刚才走了。”老姑告诉我，爸爸也在旁边重复这个信息。

我起初不相信，于是满屋子找，就连床底下和柜子里都看了，准备打开厕所门时，被老姑用一个貌似合理的理由拦着。我没太在意，就将信将疑地暂且信了。

此时，我心里有股奇怪的失落。爸爸赶紧把我拉到圆桌前坐下，问我：

“你大姑回去了，你不高兴吗？”

“你喜欢大姑，还是老姑？”

真是神一样的问题。不过我还是发自真心作答：“喜欢老姑，不喜欢大姑”

“为什么呢？大姑哪不好了？”爸爸追问。

“因为她老是那么大嗓门地说我！我都没做错什么，她还说我。”我撅起小嘴吐露委屈。还顺便举例说明了一些对大姑的不满。

后面又问了什么，记忆混沌，暂且不表。 总之，过了一会儿，我自己回屋找奶奶了，和小时候一样躺在奶奶的腿上休息，这是我和奶奶的经典动作。可是突然，大姑进来了！

哈？嗯？诶？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回家了吗？

看到我一脸懵逼，大人们忍不住哄堂大笑。我一脸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听到的尴尬。

老姑忍不住揭秘，“小丫头还挺聪明，刚才差点被你撞破。”

我接话：“就是躲厕所了，对吧？”是的，厕所就在我说“不喜欢大姑”的那个圆桌，不到一米的距离。当时大姑就在门里偷偷听着。

好好好，一帮大人合伙骗我一个。我就说大姑完美复刻奶奶的基因吧，搞这么幼稚的剧情，除了她俩还有谁会这么做？

但是，大姑却并没有因为我背后说了不喜欢她的话而生气，反而一边嗔怪我，一边哈哈大笑，此后对我说话温柔了许多。后来我意识到，这场“恶作剧”只是为了让大姑更好地了解我，换个更好的方式疼爱我。

奶奶一共生育了4个子女，二男二女，中间的两位就是大姑和老姑。作为爷爷奶奶的第一个女儿，大姑从小备受宠爱。

小时候曾听奶奶说，大姑小的时候体质较弱，又十分挑食，仿佛骨子里就是大小姐做派。爷爷奶奶对她心疼地不行，家里的优质口粮都紧着给大姑吃。

一次大姑小病初愈，说想吃肉包子，吃不下粗粮。于是爷爷起了大早，冒着鹅毛大雪，拿着家里仅有的几毛钱，到包子铺门口排队买包子。回家时，把仅有的两个热包子放进棉袄的胸口位置，生怕凉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回家。

你可能觉得，这两个肉包子至少有一个可以分给其他的孩子，但是没有，全部都紧着给大姑吃。你又可能想到，如今网上常说的那句“儿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偏心的家庭一定鸡飞狗跳，但是，也没有。

我的父辈，是我见过的最团结和睦的兄弟姐妹关系。在那个“老辈子”的年代，那个女婴可能会被丢弃的年代，爷爷奶奶却并没有重男轻女。大姑从小体质弱，就在吃食上给她额外优待；大爷是大哥，年龄最长，就在适婚年龄集全家之力帮他结婚安家；老姑身体健康学习好，虽然没有在吃食上得到优待，但是爷爷奶奶全力供她读书；爸爸年龄最小，缺少父爱，全家就对他格外疼爱。

公平不是绝对地平均划分，而是给予平等的机会，因个人需求给予不同的照顾。 奶奶没有读过书，甚至不认识几个字，但却是我心中最伟大的教育家。

从小在奶奶身边成长，因此长期看到她对待儿女的态度，我至今回想竟想不到任何一个奶奶偏心的瞬间。她从没有因为大爷和爸爸是儿子，就向大姑老姑“吸血”，用来帮助儿子。也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都是赔钱货”“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根本”等重男轻女的话。

大爷作为奶奶的长子，在我眼中反而受到奶奶最少的关注。因为我出生时，大爷就以40多岁，早已撑门立户，奶奶并不会因为大爷长子的身份就对他格外关注。但是我只知道，当大爷心情不好时，总会躺到奶奶身边，说说话。奶奶还会像照看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背，摸摸他的头，哄他睡觉。

温柔细致的老姑，则是奶奶最贴心的“小棉袄”。在河北农村，老人到了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通常采用“轮班”的方式，由儿子们平均分配时长，按时接到家中照料。但我们家却并不是这样，而是由大爷、大姑、老姑和我家，抢着照料。我家住在市里冬天有暖气，因此通常主要在冬季接奶奶；大爷是长子又在老家，通常在春节前接奶奶回老家过年，或者任何奶奶想回老家的时候；其余时间则都是住在两位姑姑家，老姑则“抢”得尤其快。

奶奶也最爱在老姑家住，因为老姑年轻又心细，给奶奶吃饭穿衣照料最为贴心得当。

奶奶用平等的爱，养育了4个最为贴心和睦的儿女。复制了她基因的大姑，似乎同样复制她在养育儿女上的成功。大姑的三个儿女、三个家庭，互帮互助、同进同出，一起奋斗、一起发财，过成了一个团结的大家庭。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任何一个时代，用尊重和爱灌溉子孙的老人，都是一个家庭最大的福音。奶奶45岁成为寡妇，独自抚养当时尚未成年的老姑和爸爸，时常帮忙照看孙子孙女。在那个年代，一个没了男人的女人，保障生存、维持家庭何其艰难，而奶奶却总将那些辛苦和被欺负，当做趣事讲给我听。这更让我钦佩，奶奶这个20后农村老太太的强大与智慧。

谨以此文献给我最爱的奶奶，和我最尊敬的大爷、大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