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时间拉回上世纪90年代,日本经济还在泡沫的顶端,那时候企业疯狂抢人,大四学生没毕业就被预订一空,为了留住人才,企业给毕业生送西装、送旅行券、送入职礼金,甚至送到海外研修一年,住宿补贴另算。当时,谁要是说以后找工作会难,大概会被当成傻子。
谁知眨眼睛,泡沫就破了,而且一破就是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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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经指数从38957.44点疯狂往下砸,地价腰斩,银行坏账堆成山,企业开始缩招,优先保住老员工,大学生工作越来越难找。当时,日本官方公布的“大学生就业率”,统计口径是“找到工作的人÷想找工作的人”,感觉难找于是不想找的,或者干脆不求职的,直接踢出分母,所以这个数字前几年还没崩,经常是90%左右,观感很漂亮。
但真正找过工作的日本年轻人都知道,求职竞争有多激烈,很多人被迫延期毕业,或者毕业后一直找不到正式工作。如果按“就业者÷全体毕业生”统计,2000年就业率已经跌到55.8%,第一次跌破六成;2003年又跌到55.1%,是有统计以来的最低点。“就职冰河期”这个词,就是那几年被喊出来的。
那几年日本还流行一个词叫“就职浪人”:毕业后没找到工作,一边打工一边继续找,一找就是几年。很多人干脆放弃了,去打零工,便利店、居酒屋、快递公司,时薪八百日元,干到三十岁还在打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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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政府慌了,怎么办?
大学扩招!
1990年代初,日本大学升学率不到三成,到了2000年涨到四成五,2010年过五成。短期大学、专门学校也跟着扩。研究生更是猛涨,硕士课程修了者从1990年的四万多人涨到2005年的近十万人。
可问题是,经济没起来,产业没升级,岗位没增加,学历倒是多了一大堆。原本高中毕业就能干的活,现在要求大专;原本大专能干的,要求本科;原本本科能干的,要求硕士。学历通胀就这么来了。
当然,学历通胀的本质并非“读书无用”,而是文凭的筛选功能膨胀得比岗位的技能需求更快:岗位就那么多,雇主只好用学历当筛子,一层一层往上加码,最后把学历变成了“入场门票”。
于是,日本非正规雇佣比例从1990年的两成左右一路上升,到2024年前后维持在36%—37%的高位,约四成雇员属于非正规。所谓非正规,就是派遣工、合同工、小时工,没奖金、没升职、没保障。这批人中,大量是大学毕业生。他们拿着文凭,干着和学历不匹配的活,挣着比正式工少三四成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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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中国:1999年高校扩招启动,招生人数从108万猛增到159万,增幅将近五成。2003年,第一届扩招后的毕业生涌入市场,212万人,比上一年多出67万。此后数字一路攀升:2023年1158万,2024年1179万,2025年达到1222万,同比再增43万。岗位的增长,显然没有跟上这个速度。
不过中国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考研人数在连续多年狂飙后,2025年掉头向下:报名388万,比2024年的438万减少50万,连续两年下降。这不是“学历不值钱了所以不考了”那么简单,更可能是年轻人对“再读三年换一张更贬值的文凭”这件事的回报预期在迅速冷却。
与此同时,考公热度不降反升:2025年国考341.6万人通过资格审查,竞争比约86:1,最热岗位仍然几千人抢一个。考研降温、考公升温,指向同一个判断:当学历的“市场溢价”缩水,人们会转向学历之外的确权路径——编制。年轻人卷学历、卷考公、卷编制,说到底是因为好岗位不够分,而“稳定”本就是一种稀缺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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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走过的路,中国有相似的结构,但节奏和底盘不同。日本从泡沫破裂到学历贬值全面显现,用了大约十年。中国从1999年扩招到毕业生破千万,用了二十多年,但贬值的体感在最近十年明显加速。关键差异在于:日本1995年人均GDP已经超过4万美元,是在“富了之后”才遭遇学历贬值的长期化;中国2024年人均GDP约1.3万美元,是在“未富先卷”的阶段就撞上了高校毕业生千万级的供给洪峰。
这意味着中国消化学历错配的财政空间、社会保障托底能力和产业升级的容错率,都比当年的日本更紧。
此外,人工智能正在叠加一层新的变量。2026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明确提出挖掘传统领域人工智能就业潜能,减缓人工智能应用就业替代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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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对就业的冲击不是均匀分布的:它对重复性、规则性的白领岗位和劳动密集型环节同时产生替代压力,而这些恰恰是过去十几年吸纳大量高校毕业生的“学历友好型”岗位。日本学历贬值年代没有AI这个加速器;中国要面对的,是扩招惯性、产业升级换挡和AI替代三股力量叠在一起的局面。
其实,日本还有一层更深的教训。学历贬值最狠的那批人,是1993—2004年间毕业的“就业冰河期世代”,规模约1700万人,如今大约40—56岁。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一辈子没拿到稳定的正式职位,收入低、储蓄少、结婚率和生育率低。
日本社会为这批人付出的代价不是一次性的:税收少收、社保多支、消费长期疲软、生育率下滑、阶层流动放缓。学历贬值不只是一届毕业生的“暂时困难”,是一代人被锁在低匹配岗位上的长期状态。我们现在还没走到那一步,但青年失业率的结构性信号已经不容忽视:2025年12月,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为16.5%。这个数字背后,是大量年轻人在“继续读书”“考编”“灵活就业”之间反复腾挪,而不是进入一个能积累技能和资历的稳定岗位。
学历从稀缺品变成必需品,再从必需品变成安慰剂。日本用一代人的时间走完了这条路,得出的教训是社会把越来越多年轻人送进高等教育,却无法提供足够多与教育水平相匹配的岗位。日本给出的答案是让那一代人扛了大部分,引发了大量社会问题。中国能不能给出不同的答案,取决于产业升级的速度、社会保障的厚度,以及能否把学历问题放回就业结构中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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