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3年清明前后，湖北红安高桥一带，李先念得知恩师袁学福年初去世，特意赶到墓前祭扫。花圈上写着“师德永存”，落款是“门徒李先念敬挽”。这不是普通的乡里往来，而是一位身居高位的革命干部，对早年引路人的郑重致意。
李先念并非出身书香门第。1909年，他出生在湖北黄安一户贫苦农民家庭，只读过几年私塾，便因家境困难，前往黄陂木兰乡，跟随表兄袁学福学习木匠手艺。
木匠活不轻松。刨木、凿眼、打榫，每一样都要靠力气，也要靠眼力。李先念年纪虽小，却肯下苦功，别人做一遍，他往往要多琢磨几遍。三年左右，他便掌握了基本手艺，乡亲们也开始称他为“小李木匠”。
这门手艺带给他的，不只是谋生本领。
走街串巷做活时，他见过农民的贫困，也接触过码头工人的艰辛。后来到了汉口，他在棺材铺做工，晚上还常到江边码头帮短工。城市与乡村的另一面，就这样一点点进入这个年轻人的视野。
袁学福本人也是个热心肠。穷苦人家请他做家具，常常拿不出多少工钱，他却不愿把人逼得太紧，有时还主动帮忙。正因为如此，他在当地颇有威望。李先念后来走上革命道路，袁学福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成了可靠的掩护者。
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鄂豫皖地区的斗争形势急转直下。李先念接受党组织安排，回到袁学福家中，以木匠身份作掩护，开展秘密工作。袁家屋内设有夹墙，地面还挖过藏身的地洞，遇到搜查时，李先念可以暂时躲避。
那段日子，白天是木工，夜晚是会议和联络。李先念常常忙到深夜，第二天仍要跟着师傅出工。有一次，他在陈大爹家制作犁耙，因连日缺觉，挥斧时走了神，斧头一下砍进了剁凳，半天拔不出来。
袁学福看出了端倪，故意打趣说：“这一下，力气可用得不小。”他用玩笑替徒弟遮掩，既让东家没有起疑，也提醒李先念干活时必须更加小心。
1927年11月，黄麻地区武装斗争进入关键阶段。李先念一面做木工，一面组织农民武装、搜集情报。黄麻起义及其后续斗争中，许多普通乡亲冒着风险提供粮食、藏匿人员，袁学福一家也在其中。
敌人搜查袁家时，袁学福年幼的儿子不幸遇害。这样的打击没有让他退缩，反而促使他更加坚定地参加革命。后来，他加入李先念在当地组织的青年团支部，家中多名成员也投入革命活动。长子后来在长征途中牺牲，1941年，他又把三子送到李先念领导的新四军第五师部队中。
师徒之间的关系，也在生死考验中发生了变化。袁学福教给李先念的是木匠手艺，而他用自己的行动，让徒弟懂得了什么叫守信、担当和不怕牺牲。
1931年，李先念在陂安南县从事地方工作，后来担任县委书记、县苏维埃政府主席。同年10月，他在扩大红军会议上动员青年参军，并亲自带领三百余人参加红军。此后，他离开木匠铺，真正走上了戎马生涯。
战争把他带得越来越远，也带走了许多无法弥补的亲情。红军转移期间，李先念的母亲曾赶到河口战场看望他。因担心母亲身处险地，他当场语气严厉，母子匆匆告别。母亲临行前悄悄塞进他衣袋的两块银元，后来成了他长久珍藏的念想。
1945年春，李先念回到鄂豫边区，抽空去看望阔别多年的袁学福。十四年未见，师傅眼中的小木匠已经成为带兵作战的将领。袁学福端详许久，感慨道：“先念，你如今成了大人物，还记得我这个木匠师傅。”
李先念握着老人的手回答：“师傅的恩情，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他在袁家吃了午饭，临走时留下物品，并叮嘱老人保重身体。乡亲们一路送出村外，师徒二人仍在不断回头挥手。
1949年5月16日，武汉解放。李先念随后担任湖北党、政、军重要领导职务，事务极其繁重。可他没有忘记远在乡间的师傅，便派秘书把袁学福接到武汉小住。
汽车驶进院内时，李先念已经等在门旁。他亲自拉开车门，把老人扶下车。袁学福带来一包盐豇豆、臭豆腐，都是徒弟小时候爱吃的家乡味道。见面后，他仍忍不住问：“你这么忙，还记得师傅啊？”
李先念笑着说：“一日为师，终身难忘。”随后，他专门交代厨房准备适合老人食用的饭菜，又安排人员陪同袁学福游览黄鹤楼、归元寺等处。
师徒谈起旧事，还说到当年做活时打瞌睡的插曲。袁学福提起自己曾用斧柄敲过徒弟，李先念却笑道：“那一斧头，倒让我记住了做事不能马虎。”玩笑背后，是两人共同经历过的艰险岁月。
袁学福在武汉住了一个多月，始终惦记乡里的生活。临行前，李先念给他添置新衣，准备路费，又亲自送到车旁。1953年初，袁学福病逝。清明时节，李先念来到墓前，肃立、鞠躬，久久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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