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巩义这地方,大概是离古圣先贤的遗迹不远的。然而这不远,在如今看来,倒更像是一层厚厚的尘土,随时可以抓起来扬人一身。
十月二十九日的夜里,巩义那地方的一家名作“南山民谣”的酒馆,在墙壁上——自然是那唤作网络“微薄”或“朋友圈”的无形之墙——贴出了一纸极其壮烈的告示。告示的意思是显而易见的:十月三十一号那一晚,凡是身穿所谓“Cosplay”奇装异服的,或是脸上抹了特效妆容的,一律不得入内。酒馆的主人大概嫌这禁令还不够显出他那赤诚的骨气,便又在文末极其沉痛而凛然地系上了一个标签:“不过洋节”。
这自然是极庄严的。仿佛只要将这几个字一贴,那酒馆里的灰尘便立刻化作了汉唐的砖石,连柜台里卖的假威士忌与掺水的啤酒,也都顿时有了黄帝子孙的血脉似的。
我向来是不大去酒馆的。中国人的酒馆,本来就分两种:一种是咸亨酒店式,喝一碗黄酒,剥两粒茴香豆,看着阿Q被打,夹杂些快活的空气;另一种则是这等“民谣酒馆”,大概是几个心怀抱负却又无所事事的青年,抱着一把木吉他,对着昏黄的灯光哼唱些关于“南方”、“姑娘”或是“远方”的词句,以此来打发那过剩的、却又无处安放的哀愁。
这本是相安无事的。你想卖你的哀愁,他想喝他的苦酒,各自寻个角落安顿罢了。然而,这主人忽而从梦中惊醒了,发觉世界竟是如此危急——因为十月三十一号,是西方的所谓“万圣节”。
西方人的“万圣节”,在我们这里,大约早被聪明的小市民们改造成了一场狂欢。年轻人涂点红油彩在脸上,扮作鬼怪,或者套一件戏服,化身成戏里戏外的人物,无非是借着一个由头,在这沉重而又死板的生活里,偷偷凿开一个小孔,透一口气罢了。正如孔夫子时代的“傩戏”,戴个面具打鬼,中国人原是不陌生的。但到了我们这时代,凡事只要一沾上“洋”字,便忽然有了罪恶的危险,或是有了救国的契机。
酒馆主人的告示一出,照例是引来了一片喝彩的。那些平日里连巩义在何处都未必晓得的卫道士们,便如蝇见血般围拢过来,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这酒馆主人“有骨气”、“是正宗的中国人”。他们大约觉得,只要把几个穿破烂戏服的后生拒之门外,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便指日可待,而洋人的铁舰巨炮,也将在这一声“不过洋节”的呐喊中化为乌有。
这情景,我是见得多了的。
从前的老先生们,见不得剪头发,说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后来见不得穿西装,说是“丧权辱国,洋奴买办”;再后来,连算术里的阿拉伯数字也是不好的,不如“一二三四”来得有国粹的气味。如今这“巩义南山”的主人,不过是沿着先贤们的足迹,又向前迈出了一小步罢了。
然而,这世上偏偏还有些不晓得“大体”的网民。他们不曾被这伟大的爱国情操所感化,反而冷不丁地在评论区提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疑问:
“吉他和架子鼓也是西方乐器,那你酒馆里为啥要用洋乐器呢?”
这一问,可真如在沉闷的戏台上突然丢进了一枚臭鸡蛋,把那正唱到高潮的英雄好汉,呛得白眼乱翻。
据我看来,这问题问得实在太不识相,甚至简直是“恶意的”。
中国人的爱国逻辑,向来是极其深奥且富有弹性的。这弹性之大,足以包容世上一切的滑稽与荒谬。
譬如这酒馆里的乐器。木吉他,那是源自西班牙的;架子鼓,那是起源于西洋的;连那酒馆里音响设备所放出的电波、麦克风里的磁芯、电灯泡里的钨丝,哪一样不是“洋人”发明的?甚至于这酒馆主人用来发布告示的“微薄”与智能手机,其底层代码与芯片,也无一不带有洋人的膻味。倘若真要“不过洋节”、真要割绝“洋流”,最彻底的法子,自然是立刻将吉他砸碎,把架子鼓烧成灰烬,关掉电灯,点起麻油灯,请几位老先生坐在堂前,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吹着唢呐,唱一曲《牡丹亭》或是《赵氏孤儿》。
但这又是万万做不得的。因为若砸了吉他,民谣酒馆便不成其为民谣酒馆,生意便做不下去,肚皮便要挨饿。
于是,这就显出我们某些同胞的“智慧”来了:凡是能用来赚钱的洋东西,那是“拿来主义”,是“现代文明”;凡是别人用来寻欢作乐的洋东西,那就是“崇洋媚外”,是“文化侵略”。
吉他是洋乐器,但吉他能弹奏出“爱国”的旋律,能换来真金白银的钞票,所以吉他是无辜的,甚至是功臣;Cosplay是洋戏码,穿上它的人不仅不给酒馆纳税,反而占了酒馆的座位,显得与周遭的古板格格不入,所以这戏服便成了“洋奴”的铁证。
这正如从前的禁烟。大官人们抽着洋烟,吞云吐雾,那是“外交需要”;小百姓若抽了一口,便是“损耗国脉”,要抓去吊打的。逻辑是一样的逻辑,不过换了一身民谣的马甲罢了。
这种“抵制”,向来是最省力、也最讨巧的。
要真去造出比洋人更好的芯片,或是写出比洋人更深邃的音乐,那是极其艰苦的差事,需要汗水、智慧,乃至几代人的牺牲。我们是不大愿意做这等傻事的。然而,要抵制一个“洋节”,却只需要在门前立一块牌子,或是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几下,写上一句“不过洋节”,便立刻可以化身为无畏的勇士,昂首挺胸地站在道德的高台上,俯视那些穿奇装异服的青年,仿佛自己刚刚收复了失地一般。
这成本之低廉,收效之宏大,实在不能不令人佩服巩义这位酒馆主人的精明。
但我所担心的,倒不在于这一家酒馆的告示。
一家酒馆不让某种人进去,本是它的自由,正如咸亨酒店不许穿长衫而站着喝酒的孔乙己坐进房间里一样,不过是店家的规矩。可怕的是,这种“抵制”背后的那一股子虚弱而又凶猛的“正气”。
这正气是极其古怪的。它平日里不见踪影,对于路边的苦难、身边的奸邪,它是目盲耳聋的;然而一旦遇到了“洋”字,或者是遇到了比自己更为弱小的青年人的欢娱,它便突然如火山般爆发开来。
几年前,因为某种争端,街上便有“爱国青年”去砸同胞买的洋品牌汽车,甚至用一把铁锁砸穿了自己同胞的脑袋。那时候,砸车的人大约也是觉得自己极其崇高,极其富有“民族骨气”的。如今巩义的酒馆主人,虽然还不至于拿铁锁去砸穿Cosplay爱好者的头,但那一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排他之气,与其说是出于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不如说是出于对自己无知的恐惧,以及对异己者的嫉恨。
他们大约以为,只要把“洋节”全抹去了,中国人的传统文化便自然而然地复兴了。
然而,我们的传统文化,难道就孱弱到了这般地步么?
中华的文化,从前之所以被称为“大”,正因为它如大海一般,百川归之。唐人的长安城里,有胡姬跳舞,有波斯商人卖酒,有天竺的僧人译经,连那时的音乐,也大量吸收了西域的“胡乐”。太宗皇帝不曾下令说:“胡姬不得入城,胡乐不得奏响,我们要‘不过胡节’!”若那时也有巩义酒馆主人这般的精明人,唐诗与唐乐,恐怕早就萎缩成几句干瘪的祭文了。
现在的某些人,口口声声要捍卫传统,可若你问他《诗经》的首篇是什么,或是端午节除了吃粽子还有什么含义,他大约是答不上来的。他们的“传统”,不过是一张用来打人的牌,需要时拿出来拍在桌上,不需要时,便扔在垃圾桶里。
那些在评论区反问“架子鼓也是洋乐器”的网友,大约是看穿了这场闹剧的底细的。
他们这一问,看似是在讨论乐器的出身,实则是在扒那酒馆主人的底裤。这底裤下露出的,无非是“双重标准”与“虚伪的狂热”。你若真有纯洁的血统洁癖,便该赤条条地退回原始社会去,那里没有洋人的蒸汽机,也没有洋人的乐理,只有最纯粹的石头与树枝。
可惜,酒馆主人大约是不甘心退回石器时代的。他还要继续开他的民谣酒馆,继续弹他的西班牙吉他,继续收着顾客用洋人发明的互联网支付工具转过来的钞票。等到下一个十月三十一号,他或许还会再贴出一张告示,继续赚一波“爱国”的流量。
这就叫作“生意”。
只是苦了那些当真的看客。有的以为得了救国的真谛,在评论区里欢呼雀跃;有的以为犯了天大的罪过,吓得将戏服偷偷藏进衣柜。他们都成了这小小的巩义酒馆台阶上的戏子,演给那悬在半空中的、虚无缥缈的“正气”看。
我常想,中国人何时才能真正地自信起来呢?
真正的自信,绝不是靠关起门来排斥几个穿怪衣服的后生来体现的。看到别人穿洋戏服,能付之一笑;看到别人过洋节日,能泰然处之;知道自己的文化有深厚之处,也承认别人的文化有可玩之点——这才是大国国民的度量。
若是一个民族的文化,竟会被几个涂着特效妆的青年在酒馆里喝了几杯啤酒就“冲淡”了,甚至“颠覆”了,那这文化也未免太像纸糊的泥胎,雨一下就塌,风吹吹就散了。
巩义的南山依然在那里,酒馆里的吉他大约也还在继续弹奏着。
十月三十一号的夜里,大约不会有“鬼怪”走进那家酒馆了。酒馆主人大约可以安然地坐在灯下,抚摸着那把西洋吉他,心里充盈着拯救了中华文化的满足感。而在门外,秋风吹过巩义的街道,落叶飘摇,街上走过的,依然是那些为了生计而奔波的、既不过洋节也不过古节的普通人。
这真是一场极其完美而又极其荒诞的戏剧。
我写完这些字,推开窗,外面的夜色正浓。不知哪里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极其高亢的乐曲,仔细一听,竟也是西洋的交响乐。
罢了,罢了。
魔鬼用刀剑禁锢人的肉体,而愚昧者却喜欢用“爱国”的绳索套住自己的脖子,还要顺手把绳头分给别人。巩义的这一张告示,不过是这漫长历史长河里的一朵小小的浪花,过几天,便被新的热闹掩盖过去了。
只是,那把被架在台上的吉他,若是有灵,不知在深夜被弹响时,会不会发出几声无奈的呜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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