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供桌上压着的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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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还没入土,我大哥就把一张纸拍在了供桌上。
那天是2019年腊月十六,灵棚搭在院里,雪化了半截,地上全是泥。
大哥赵玉山站在棺材前头,手掌按着那张纸,说,玉梅,18万,今天得有个说法。
院里站着40多号人,都是来送我妈的。没人说话,风吹得灵棚上的白布啪啪响。
灶上支着8印大锅,帮忙的妇女蒸了6笼馍。
我娘在村里人缘好。她当了20年接生婆,村里40岁以下的,一半是她接的。
我叫赵玉梅,60岁,礼泉县阡东镇赵家村人。在村小学代课23年,2018年退下来,一个月领1200。
1995年我进的赵家小学,教语文,也教算术。一个老师带2个年级,语文算术图画都是我。
那会儿一个月46块。2000年涨到180,2007年480,2018年退的时候1200。23年,我没转正。
我妈王秀兰,腊月十四走的,84岁。走的时候我在跟前,给她擦的身子。
我大哥赵玉山比我大3岁。他念到初中毕业,我念到高中。1979年他顶了我爹的班,进了公社的水泥预制厂。
后来厂子倒了,他回家种地,又出去打工。他那人嘴硬,心眼不坏,就是占尖——啥事都得他先。
大哥把那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看了。是一张借条,纸发黄,折了3折,折痕都快断了。
上头写着:今借到赵玉山现金人民币壹拾捌万元整,月息1分,2008年3月21日前还清。借款人:赵玉梅。2007年3月21日。
落款那儿是我的名字。蓝黑墨水,字是我写的。
我盯着那3个字看了很久。
二姑在旁边说,玉梅,你这是啥时候借的。
我说我没借。
大哥说,字是不是你写的。
我说是我写的。
大哥说,那就行了。
二姑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等你妈入土了再说。
我说二姑,这钱我真没借。
她说,我知道你没借。可字是你签的。
我娘还没入土,活人先把我算成了欠债的。
我妈腊月十四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还清醒,拉着我的手说,玉梅,你哥那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妈你说啥呢。
她说,你记住。
第2天早上5点多,她走了。
那天下午出殡。抬棺的8个人,我大哥走在最前头,扛着引魂幡。
吹鼓手请了6个,是我大哥叫的,一天800。唢呐一响,我腿就软了。
孝布是白粗布,一人一条。我大哥孝帽压得低,看不见眼睛。
我跟在棺材后头,手里攥着那张纸,纸边把我的手心硌出一道印。
雪又下起来了,细的,落在棺材盖上,一会儿就化。
我跪在灵前烧纸,火盆里的纸灰飞起来,落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个白点。那个点到现在还有。
埋完了,亲戚们回院里吃饭。我一个人在坟地站到天黑。
在这个家里,一张纸比一口棺材重。
02 翻过来的借条背面
葬礼第二天,大哥把借条收走了。
他说这是凭证,得他拿着。
我没拦。我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那3个字确实是我写的。
2007年3月20号,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白纸。
她说,玉梅,你在下头签个名。
我说签啥。
她说信用社要办个手续,得有个家属签字,证明我有人管。
我说行。
我把纸展开看了一眼。上半个是空的,一个字没有。下半截右下角有个铅笔画的圈。
我妈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圈,说,签这儿。
我签了。签完她把纸对折,装进棉袄内兜,拍了拍。
第2天,3月21号,我妈一个人去了阡东信用社。
回来的时候她脸色不好,坐在门槛上歇了半天。
我问她办完了没有。
她说办完了。
我说办的啥。
她说你别问。
我就没问。
我妈那个人,一辈子话少。她认字,念过3年书,能写自己的名字,能记账。家里的账都是她记,记在一个塑料皮的本子上,一笔一笔。
她不说的事,你问10遍也没用。
那之后半年,我妈瘦了10斤。
她夜里睡不着,起来坐在院里。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
她开始攒钱。卖鸡蛋的钱,卖花椒的钱,一分一毛往一个铁盒子里放。
2008年春节,我看见那个铁盒,里头有3000多。
我问她攒这干啥。
她说,还人。
我找二姑问过。二姑说,2007年春天你妈跟我借过5000块,说是给你哥办事。
我说她没跟我说。
二姑说,你妈那人,能跟你说?
2020年4月,大哥把我起诉到县法院。
在那之前,我妈瘫在炕上躺了3年,是我伺候的。
大哥一年回来2趟,清明一趟,过年一趟。每回带2箱奶,坐半个钟头就走。
我妈拉裤子,我洗。我妈长褥疮,我给她翻身,2个钟头翻一次,夜里定闹钟。
那3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案由是民间借贷。诉状上写着:被告赵玉梅于2007年3月21日向原告借款18万元,至今未还,请求判令偿还本金及利息。
我收到传票那天,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我教了23年书,一个月46块的时侯教,一个月1200的时侯也教。我没欠过谁的钱。
那7天我没睡好,天天盯着那张传票看。传票上印着案号(2020)陕0425民初1039号。
我一个人守着4间砖房,一只黄猫。房子是1983年盖的土坯房,2005年翻的砖。
2020年5月12号,我去法院阅卷。
书记员给了我一个卷宗,让我在阅卷室看。屋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禁止涂改卷宗"。
借条在里头,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是复印件。
我把复印件拿出来,正面朝上,看了一遍。
跟我葬礼上看见的一样。18万,月息1分,我的名字。
开庭前法官问过我一次,借条上的签名是不是你写的。
我说是。
他说,你想清楚,承认了就要还钱。
我说我想清楚了。
我准备放回去的时候,纸背面透过来的字让我停住了。
复印件是单面复印的,可这纸薄,背面有字,透过来是灰的。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得歪,往右上斜。
"此款由我借,勿向我女索要。王秀兰 2007.3.21"
我把那行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书记员进来问我看完了没有,我说再看一会儿。
她站在门口等。我把复印件贴在窗玻璃上,让光透过来。
那行字在光底下更清楚。写到"勿向我女索要"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我妈把话写在背面,是因为她知道正面没人看。
我从包里掏出我妈的病历本。
礼泉县医院门诊病历,编号0031872,上头记的末一次是2019年11月。
封面上有她的签名:王秀兰。
我把病历本摊在桌上,跟复印件背面那3个字对。
"秀"字收尾那一笔往上勾,勾得很急,像被什么拽了一下。
"兰"字上面那两点,是连着写的,一横带过去。
一模一样。
我坐在阅卷室里,眼泪掉在复印纸上,把"勿向我女索要"那几个字洇开了一点。
签名是真的,事是假的,可纸只认前一样。
那天下午我找书记员要了纸巾,把纸擦干,又复印了一份。
复印一张5毛。我印了3份,一份给律师,一份自己留着,还有一份装在信封里,写了我侄子的名字,没寄出去。
回家路上我坐在班车上,一直在想2007年3月21号那天。
我妈从信用社回来,为什么脸色不好。
她为什么说你别问。
那18万,去了哪儿。
03 大哥家的那套县城房子
2007年秋天,我大哥在县城买了房。
阡东镇往南8里,礼泉县城关镇,一个叫"朝阳小区"的地方,6楼,93平米。
我去过一次。是2008年春节,我提着2斤点心。
屋里铺的地砖,白得晃眼。沙发上还蒙着塑料布。
我大哥那年44,刚从甘肃打工回来。他要结婚,女方是甘肃人,比他小11岁,条件是县城得有套房。
房子总价21万,他付了18万,剩下3万办了按揭。
我那时候一个月480块。18万,我不吃不喝得攒31年。
我当时还替他高兴。我说哥,你有本事。
他笑,说凑的。
她替儿子借的钱,用女儿的名字挡。
2020年8月,一审判决下来。
判决书写着:被告赵玉梅承认借条上签名系本人所签,虽辩称未实际收到借款,但未提供相反证据,本院对原告主张的借贷关系予以确认。
判我偿还18万本金,利息按月息1分计算,从2007年3月21日起算。
利息算下来是27万多。
我拿着判决书去找律师。律师姓马,50来岁,在县城开了个所。
他看了复印件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说,赵老师,这行字能救你。
我说咋救。
他说,这行字说明真正的借款人是王秀兰,你只是名义上的签字人。
他说,问题是得证明这行字是你妈写的。
我说我有病历本。
他说,病历本不够。得做笔迹鉴定,还得有人证。
我说我妈死了。
他说,人证不一定是活人。她当年去信用社,路上遇见过谁,信用社的经办人是谁,都能查。
2020年10月,我上诉到市中院。
11月,我又去了一趟信用社,想调2007年的放款凭证。
柜台的人说,10年以上的档案在县里总社,得走程序。
我写了一份申请,等了2个月。回话说档案已经销毁。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你找法院调。
同一个月,我托人打听到,2007年阡东信用社的经办人姓刘,退休了,住在县城。
我找到他家。他70多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我把借条复印件给他看。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有5分钟。
他说,这个我记得。
我说你记得啥。
他说,2007年春天,有个老太太来办贷款,一个人来的,拿着她闺女的身份证和一张签了名的纸。
他说,我问她本人咋不来,她说闺女在学校上课,走不开。
他说,那笔钱没打到你卡上,是直接转出去的。
我说转到哪儿。
他说,转到一个叫赵玉山的账户上。
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一个字一个字记的。
字是我写的,债不是我的。
2021年3月,二审开庭。
那天我穿了件灰外套,是我妈2016年给我做的。
大哥坐在对面,穿一件新夹克,头发染黑了,一直没看我。
他律师问他,钱是不是给的现金。
他说是。
律师又问,18万现金,怎么给。
他说,一次给5万,分4回。
法官说,4次取现记录有吗。
他停了一会儿,说,时间长了,忘了。
法官问他,18万转给谁了。
他说转给我妹妹了。
法官说,有转账凭证吗。
他说给的现金。
法官说,18万现金,从哪儿取的。
他没说话。
法官又问,借条背面那行字,你看见过没有。
他说没看见。
法官说,借条一直在你手上。
他说,我没翻过背面。
那天庭审开了2个多小时。
2021年4月,二审改判。
判决书上写着:结合证人证言及借条背面所载内容,本院认定涉案款项实际使用人为赵玉山,赵玉梅不承担还款责任。
改判以后,大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他说,玉梅,你行。
我说哥,我没想害你。
他说,18万我认,我慢慢还。
我说那你当年为啥让我签。
他停了几秒,说,妈让的。
然后他挂了。
打这官司我花了1万8。律师费8000,笔迹鉴定6000,来回跑西安的车费饭钱4000多。
钱是跟我教过的一个学生借的,姓孙,在咸阳开饭馆。我在电话里说了3句,他就转了2万过来。
他转完发来一条信息:赵老师,钱不着急。
村里人议论了半年。
有人说我命好,碰上个明白法官。
有人说我娘偏心,死都死了还护着闺女。
二姑来我家坐了半个钟头,说,玉梅,你哥那人,从小就占尖。
我说二姑,别说了。
她说,我就说这一句。
我侄子2016年结婚,我去了,随了2000。2022年他再婚,没请我。
我在村里碰见他,他叫了一声姑,就走开了。
我拿到判决书,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
天挺好,太阳照着,台阶是热的。
我把判决书折好,装进包里,回家给我妈上坟。
坟头的草长到膝盖了。我把草拔了,把那页判决书烧了。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赵玉梅不承担还款责任"那行字,先黑,后白,末了散了。
我妈写那行字的时候,大概就知道,总有一天得有人把这张纸翻过来。
我蹲在坟前,说,妈,我看见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往东边去了。
大哥那年没回村。听说他把县城的房子卖了,去了甘肃。
他儿子2022年结婚,没请我。
今年我60了,一个人过。地里种着2亩花椒,一斤卖8块,一年收2000多。
我把判决书复印了2份,一份压在箱底,一份烧给我妈。
今年清明我又去了坟上。
我带了2样东西:一沓纸钱,还有我妈那个塑料皮账本。
账本记了30多年。1985年买化肥12块5,1993年给我做棉袄,布票3尺,1987年给我爹看牙,4块8。
2007年3月21日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借山儿18万,房。
就这11个字。
我在坟前把账本翻开,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走的时候我把石头摆正,让那页纸不被风吹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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