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二十六岁。
我是厂里跑供销的,常年往满洲里那边口岸发货,一来二去认识了个倒腾皮货的乌克兰人,叫谢尔盖,大高个儿,鼻子通红,说话跟含着一口水似的。有一回卸完货,他非拉我去他租的院子里喝酒,说给我介绍个正经对象,我就去了。院子里搭着葡萄架,底下支了张折叠桌,摆着几瓶哈尔滨啤酒和一盘子切得跟手指头那么粗的红肠。谢尔盖冲屋里喊了一嗓子,门帘一掀,出来个姑娘,我头一眼看见的是她肩膀——跟我一边宽。她穿一件灰不拉叽的圆领衫,胳膊上的腱子肉一条一条的,端着个搪瓷盆出来,里头是切好的西红柿和黄瓜。谢尔盖说这是他媳妇的妹妹,叫奥克萨娜,刚从哈尔科夫过来投奔他们,想在这边找个活儿干,问我厂里要不要人。
我说我不会说俄语,她也不会说中国话,这咋整。谢尔盖笑得直拍桌子,说我要那些话干啥,你瞅瞅她那身板,能扛能搬,顶个男的使。奥克萨娜坐我对面,也不吭声,就是低头拿叉子扎黄瓜片吃,嚼得咔嚓咔嚓响,眼睛偶尔抬起来扫我一下,那眼珠子灰蓝灰蓝的,跟玻璃球似的。我当时也没太往心里去,就是觉得这姑娘吃饭真香,一大盆子沙拉眼瞅着见底了。那会儿我寻思着,这要是娶回家,伙食费都得翻番。可谁知道后来真就娶了,这是后话。
过了一个礼拜,谢尔盖真把奥克萨娜领厂里来了,说让我给安排个零活儿,洗瓶子也行。那会儿厂里正好缺个看库房的,我就把她塞进去了。库房冬天没暖气,她穿一件军大衣,往那堆货箱子中间一杵,跟个门神似的,谁也不敢偷东西。她学话快,没出俩月就能跟食堂大师傅比划着要馒头,张嘴就是“馍馍、馍馍”,声儿还特别大,整个食堂的人都回头看她。我有时候去库房点货,她就拿那种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跟我汇报,什么“今日无贼”“瓶子没丢”,说得一本正经,我就憋不住笑。她看我笑,也跟着嘿嘿乐,露出两颗虎牙,那虎牙还挺尖的。
到了秋天,谢尔盖两口子要回趟乌克兰办事,临走把奥克萨娜托付给我,说让她先住我家厢房,省得一个人害怕。我那会儿住的是厂里分的一间半平房,正屋我住,厢房原来堆杂物,我花了一天工夫收拾出来,铺了张单人床,又买了床新褥子。奥克萨娜搬进来那天扛着个大编织袋,里头全是她的家当,我拎了一下,差点没把腰闪了。我说你这里头装的啥,她说书,全是书。我寻思一个库管看啥书啊,后来才知道人家在乌克兰念过两年大学,学数学的,家里出事儿才跑出来的。
住一个院里,慢慢就熟了。她晚上没事就坐院里葡萄架底下看书,鼻子尖上架一副圆框眼镜,从侧面看鼻梁高得能滑滑梯。我有时候下班早,就在院里洗衣服,她看见就过来帮忙拧被单子,俩人一头一个,拧得水哗哗往下淌。她那劲儿是真大,一使劲能把我拽个趔趄。有一回拧完了,她站那儿喘气,汗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忽然拿半生不熟的话问我:“你,为啥不找媳妇?”我说没人看得上我呗。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你,挺好。像个——熊。”我也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反正听着不赖。
转过年来开春,谢尔盖还没回来,奥克萨娜就在我家住踏实了。她学会包饺子了,就是包得跟小拳头那么大,一个顶我仨,下锅里半天煮不熟,咬开里头还是生的。我教她擀皮儿,她擀出来的皮儿跟鞋底子似的,又厚又圆。她自己也觉得好笑,笑得直拍面板,面粉扑腾起来糊了一脸,头发眉毛全白了,跟个雪人似的。那天晚上吃完了饭,她端了杯热茶坐我对面,忽然很正经地说:“我想,跟你过。”我说啥叫跟我过。她说:“就是,你媳妇。行不行?”我当时嘴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噎了半天,说你多高啊,我多高啊。我光脚一米六八,她穿着袜子站我跟前,我脑袋顶刚好到她下巴颏。她说:“高,好。高,看得远。”我说那你以后不得欺负我啊。她捋了捋袖子,露出那条胳膊,弯起来比了比,说:“不欺负。你,好。”我也没多想,寻思这人挺实在的,就说那行吧,赶明儿去街道问问咋登记。
登记那天挺逗的。办事的大姐把俩人身份证摆桌上,看看她的,又看看我的,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问:“你俩自愿的?”我说自愿的。大姐又问奥克萨娜:“你能听懂吗?”奥克萨娜使劲点头,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肩膀,说:“他,我男人。”大姐乐了,说行吧,盖戳。递过来两张红本本的时候,奥克萨娜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克拉斯内、克拉斯内”,后来我才知道是“红的”的意思。
婚礼没大办,就在院里摆了两桌,请了厂里几个关系好的和谢尔盖几个老乡。奥克萨娜自己做了一锅红菜汤,端上来的时候围裙上全是甜菜根的红汁子,跟凶案现场似的。她那帮老乡起哄让她唱歌,她也不扭捏,站葡萄架底下就唱,嗓子又亮又厚,震得葡萄叶子直颤。我坐旁边啃着鸡爪子看她唱,心想这媳妇娶得值,至少以后家里热闹。可热闹归热闹,等客人散了,天也黑了,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头一晚睡觉我就觉出不对劲来了。我那床是结婚前新打的,一米五宽,俩人睡本来是够的。可奥克萨娜一躺上去,那床立马显得窄了一圈。她睡觉喜欢把胳膊腿儿全伸开,摆成个大字,一条胳膊横过来搭在我脖子上,跟根房梁似的。我往边上挪挪,她再贴过来,再挪,再贴,没一会儿我就贴墙上了,后背凉飕飕的,连个翻身的地儿都没有。她那呼吸声儿还特别有劲儿,呼哧呼哧的,跟拉风箱一样,热气全喷我后脖颈子上,一晚上热烘烘湿漉漉的。我半夜实在受不了,爬起来去厢房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她掀帘子进来,叉着腰站床跟前,也不说话,就盯着我看,那眼神跟看阶级敌人似的。我说床太小了,她哼了一声,说:“换大的。”
我去家具店挑了张一米八的,又加宽了被褥。拉回家那天,奥克萨娜把旧床拆了,新床架子一个人就扛屋里去了,我要搭把手她都不让。新床铺上,她满意了,在上头打了个滚儿,说:“这回,够。”可到了晚上,问题又来了。她一睡着就抢被子,俩手跟搂柴火似的把被子全搂怀里,我一个光溜溜的大活人晾在外头,冻得直哆嗦。我拽一下,她搂得更紧,再拽,她干脆把被子裹身上翻个面儿,整个儿一蚕蛹。我没办法,又去柜里翻出床旧毯子盖,可那毯子短,盖住肩膀盖不住脚,半宿下来脚指头都木了。折腾到后半夜,我实在困得不行了,蜷成一团凑合睡过去。早上她起来看见我缩在床角,毯子裹得跟个难民似的,噗嗤乐了,拿手呼噜我脑袋,说:“你,小可怜。”我说你还笑,你晚上跟打仗似的。她眨巴眨巴眼,说:“我娘说,我小时候,睡觉不老实。”我心想你娘咋不早说呢。
这还不算完。她有个毛病,睡觉说梦话,而且是俄语汉语一块儿混着说。头一回听见她半夜突然冒出一大串,我吓得一激灵坐起来,以为出啥事儿了。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大概是在跟人吵架,什么“涅特、涅特”的,还带拍床板子的。我推了推她,她一嗓子吼回来,翻个身接着又睡过去了,呼噜打得震天响。第二天我问她昨晚梦见啥了,她吃着油条想了想,说梦见在库房逮着个偷东西的,她追了三条街。我说你逮着了没,她说逮着了,还踹了两脚。我说你踹的是我,我腰上青了一块。她凑过来扒开我衣服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说:“对不起,下次,轻点。”
到了夏天更遭罪。咱们这儿夏天本来就闷,我那平房就一个窗户,通风不好。她怕热,睡觉非得把窗户全打开,还得光着膀子睡,就穿个小背心,胳膊腿全晾在外头。我睡她旁边吧,怕蚊子叮她,不睡旁边吧,她又不干。有一晚上我迷迷糊糊觉得脸上痒痒,睁眼一看,她那条大长胳膊横在我脸上,手指头都快戳我鼻孔里了。我把她胳膊搬开,她嘟囔一句,翻个身,大长腿又压我肚子上了,那分量,跟压了袋面似的。我忍了半天没忍住,把她腿掀下去,她倒好,一翻身整个后背贴过来,把我挤得只剩一条边儿,我只要稍微一动就得掉地上。那一宿我数着房顶的椽子熬到天亮,第二天上班直打哈欠,同事问我咋了,我说别提了,娶了个祖宗回来。
这话传她耳朵里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拿筷子敲着碗边儿问我:“你,说我是祖宗?”我说没有没有,说秃噜嘴了。她瞪了我一眼,说:“祖宗,不好?”我说祖宗好,祖宗厉害。她把碗一推,说:“今晚,你睡里边,靠墙。我睡外边,掉下去,我负责。”我寻思这敢情好,就换了位置。结果那天晚上她倒是没把我挤下床,可她掉下去两回,头一回“哎哟”一声,把我惊醒了,拉上来接着睡。第二回她自己迷迷糊糊爬上来,往我这边一拱,脑袋搁我胸口上,头发丝儿扎得我鼻子痒痒,打了好几个喷嚏。她被我喷嚏震醒了,迷迷糊糊问咋了,我说没事,睡吧。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过着,睡觉这事儿始终没消停。后来我出了个主意,买了两床单人被,各盖各的。她开始不乐意,说人家夫妻都盖一床大的。我说你那盖法,一床十斤的被子你都能拽过去,咱俩早晚得冻死一个。她想了想,说行吧,但是手得拉着。于是每晚临睡前,她伸一只手过来攥着我手指头,攥得还挺紧。睡着了有时候手松开了,有时候不松,不松的时候我一翻身就给她抻醒了。有一回她攥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手指头都麻了,弯了半天才弯过来。
再后来谢尔盖回来了,听说我俩结婚了,乐得直蹦,拎了两瓶伏特加上门。喝到一半他跟我说,奥克萨娜在家乡的时候就这样,她妈都管不了她睡觉,说有一回她做梦打拳,把她妹妹鼻子打出血了。我听完酒杯差点没端住,扭头看她,她正啃着鸡腿冲我乐,露出一嘴白牙。我说你咋不早说。她嚼着肉含含糊糊说:“怕你,不娶我。”谢尔盖在旁边拍着大腿笑得直咳嗽,说你这小子有福气,她睡觉不老实,说明白天没跟你动真格的,要是白天也不老实,你就得进医院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仔细想想,她白天干活儿确实有分寸,搬东西从来不用我上手,打水拎两桶,走路带风。就是晚上睡觉这一关,实在难熬。有一回我加班回来晚了,进门一看,她把我枕头搂在怀里,整个人占了大半个床,被子蹬到脚底下,睡衣卷到肚子上边,露出半截腰来。我站床边儿看了半天,寻思这咋睡。最后我把她往边上推了推,她哼了一声,翻个身,居然给我让出个身位来。我赶紧躺下,刚闭眼,她一条腿又搭过来了,脚丫子冰凉,贴我小腿肚子上。我激灵一下,她倒好,腿缩回去,自己蜷成个虾米,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动静像是在说“暖和”。我没招儿,把自己那床被子分了一半给她盖上。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在我胳膊上拍了拍,没再动弹。
就这么着,结了婚第二年冬天,我算是摸出门道来了。睡前我先把她哄睡着,等她呼吸匀实了,我再悄悄把她胳膊腿摆正,盖上被子,自己靠边儿躺着。可这法儿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晚上我刚摆好她胳膊,她忽然睁眼,特清醒地问:“你,干啥?”我说给你盖被子。她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差点背过气去,说你看我这样儿,像有人的人吗?她想了想,说:“不像。你眼圈黑,像熊猫。”说完自己乐了,翻身又睡过去。
第三年开春,厂里分了套楼房,两室一厅。搬进去那天,奥克萨娜头一件事就是去家具城挑了张两米乘两米二的大床,售货员开票的时候她都顾不上看我,眼睛盯着床垫子放光。床送到家,她铺上新床单,在上头又试了个大字,这回我俩中间还空着一大块地儿。她满意了,说:“这回,你也够住了。”我说那可不,再不够住我就得去客厅打地铺了。她拍拍床沿,说:“来,试试。”我躺上去,俩人并排一伸胳膊,谁也挨不着谁。那天晚上我头一回睡了个囫囵觉,一睁眼天都亮了。她比我起得早,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我伸着懒腰出去,她端着盘子看我,说:“昨晚,没打架。”我说对,各睡各的。她把鸡蛋搁我面前,拿筷子敲敲碗边儿,说:“那不行,你得离我近点。”
我这才明白过来,她这睡觉折腾人的毛病,跟她想不想挨着我是两码事。她睡觉是睡觉,感情是感情。晚上临睡前,她照样把胳膊伸过来勾着我脖子,脑袋往我肩膀上一搁,下巴颏刚好卡在我锁骨上。我说你这是过日子还是练柔道呢。她嘿嘿一笑,说:“练柔道,你,不行。我,黑带。”我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让她搂着。没出五分钟,她那熟悉的呼噜声就响起来了,热气喷在我耳朵后头,一条腿骑在我膝盖上。我睁眼看着天花板,寻思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正想着呢,她忽然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谢谢你,娶我。”我愣了一下,还没想好咋回,她已经又睡过去了,满嘴哈喇子蹭了我一肩膀。
现在结婚七年了,睡觉这事儿早就成了日常。她晚上照样抢被子、打把式、说梦话,我照样被她挤醒两三回,有时候实在受不了就去沙发上眯一会儿。她早上起来发现我不在,就知道自己又犯毛病了,会主动去厨房给我煮咖啡——她煮的咖啡跟中药汤子似的,又苦又浓,我捏着鼻子灌。她还学会了一句中国老话,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动不动就跟人说:“我们家,他受苦了。”说完了自己还挺得意,冲我挤眼睛。我寻思受苦就受苦吧,反正床够大,挤是挤了点,可冬天暖和啊,她身上热得跟个小火炉似的,我半夜冻醒了就往她那边拱拱,她下意识就把胳膊张开把我圈进去,跟老母鸡护崽似的。这么一想,遭点罪就遭点罪吧,总比一个人睡冷被窝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