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脑梗倒下,护工费每月7200,三个月把我家存款清零了
我爸倒下那天是去年十一月十九号,礼拜天。中午我跟我媳妇带着孩子回爸妈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我爸坐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翻来覆去地换台。我妈喊他吃饭,他站起来,刚迈一步,人就往左边歪了。我扑过去扶他,他整个人往我身上坠,嘴歪了,左胳膊左腿跟面条似的耷拉着,嘴里含含糊糊说不出一句整话。我妈当场就站不住了,扶着门框往下出溜。
120拉县医院,CT一拍,大夫说脑梗,梗的面积不小,右侧大脑中动脉堵了。溶栓来不及,发病时间不确定,只能保守治疗。住了十七天院,命保住了,人瘫了,左边身子一点不能动,话说不利索,吃饭得靠鼻饲管打流食。出院那天大夫把我跟我弟叫到办公室,说“你们这个情况,回家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翻身、拍背、喂饭、接尿、擦身子,一样不能少,不然褥疮、肺炎、尿路感染,哪个都能要命”。
我妈七十一了,高血压糖尿病,自己都得人伺候,指望不上。我跟我弟都在县城上班,我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我弟在汽修厂当师傅,俩人都是请一天假扣一天钱的活儿。我媳妇在超市收银,我弟媳妇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各家有各家的孩子要接送。我们哥俩坐医院走廊椅子上,算了半天,最后我弟说“哥,请护工吧”。
护工公司是县医院对面那家,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专业护理,全天陪护”。进去一问,全天二十四小时住家护工,一个月七千二。我跟我弟一人一半,一人三千六。我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三千六拿出去,剩一千四,房贷两千五,我媳妇工资填房贷和孩子的花销,紧巴得喘不上气。我弟那边更紧,他一个月挣六千多,弟媳妇三千出头,俩孩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三千六掏出去,日子就得倒着过。可没办法,我爸躺在床上等不了。
头一个月来的护工姓刘,刘姐,五十出头,甘肃人,干了八九年了。人利索,话不多,进门先换衣裳洗手,然后把我爸翻了个身看后背,说“褥子潮了,得换”。她一个人把我爸侧过来,塞新褥子,拍背,动作利索。喂饭拿鼻饲管打流食,打完拿温水冲管子,冲完了把枕头垫高让我爸躺舒服。夜里我爸哼哼,她一激灵就醒,翻个身拍两下又睡了。头一个月我跟我弟心放下来不少,觉得这钱花得值。
可钱不经花。头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跟我弟各转三千六给护工公司,我卡里余额从四万二掉到三万八。第二个月又是一笔,掉到三万四。我爸的药钱、尿不湿、护理垫、鼻饲管、营养粉,这些还得另算。尿不湿一天换六七片,一片一块多,一个月两百多。护理垫一包四十,一个月得三包。营养粉一罐一百八,一个月三罐。零零碎碎加起来,一个月又得一千多。
到了第三个月头上,我媳妇拿着存折跟我算账。她说“你自己看,咱存款从五万六掉到两万九,再这么下去,下个月就得动孩子那笔教育金了”。我坐那儿没吭声。她又说“你弟那边呢”,我说我弟上个月跟我借了五千,说孩子交补课费凑不上手。她把存折往桌上一拍,说“你爸那病是个无底洞,咱不能这么填”。
我知道她说的在理。可那是我爸。我爹这辈子在农机厂当钳工,供我念书,给我娶媳妇,我买房他掏了八万,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现在他躺那儿,我不能说不治。
可现实摆在那儿。我弟第四个月头上找我,说“哥,我实在撑不住了,下个月那三千六你替我垫上,我缓过来还你”。我哪有替他垫的?我自己那三千六都是从牙缝里挤的。我跟我弟坐我爸床边,我爸那会儿还能说几句含糊话,他瞅着我俩,嘴里呜呜的,我凑过去听,他说的是“不治了”。
我弟当场就哭了。我坐那儿攥着我爸的手,半天没说话。
后来还是我媳妇出的主意。她说“你爸那房子,先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一千二,补贴护工费”。我爸那套老房子在农机厂家属院,两室一厅,七十来平,我妈现在跟我们一起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跟我弟一商量,租吧。租出去一个月一千二,加上我跟我弟各掏三千六,护工费算是有了着落。可存款还是掉,一个月杂七杂八花下来,净支出两千多。
到了第五个月,我弟媳妇不干了。她跟我弟吵了一架,说“你哥家孩子都上小学了,我家俩孩子一个初中一个小学,花钱的地方比他多,凭啥一人一半?你哥房子都租出去了,咱家啥也没有”。我弟来找我,吭哧了半天,说“哥,要不咱按收入比例摊”。我说“我一个月五千,你六千多,按比例你该比我多掏,你媳妇咋算的”。他不吭声了。
那阵子我夜里睡不着,躺床上算账。存款还剩一万六,再撑半年就见底了。我媳妇有天晚上跟我说“你爸这病,大夫说了,最好的结果就是坐轮椅,不可能恢复成以前那样了。护工费一个月七千二,一年八万六。咱家一年收入刨去开销剩不下两万。这账你自己算”。
我算了,算不过来。
后来我妈说话了。老太太把我跟我弟叫跟前,说“你爸那房子别租了,卖了吧,留着给你爸治病”。我弟说“妈那是你的养老房”。我妈说“我养啥老,我住你哥家挺好。你爸这病治到哪天算哪天,钱花完了就不治了,我跟你爸回老家,我伺候他”。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我跟了我妈四十多年,头一回听她这么说话。她不是不心疼钱,她是心疼我俩。她知道我俩快撑不住了。
那套老房子最后没卖。我跟我弟又坐一块儿商量了一晚上,决定请白班护工,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一个月四千五,晚上我妈搭把手,我俩轮着值夜。我弟媳妇那边说通了,护工费我掏两千五,我弟掏两千,房子租金一千二拿出来补贴。这么一算,一个月支出比原来省了两千七,存款能多撑一阵子。
我写这些,不是让你看我家的账本。我是想跟那些家里有瘫在床上老人的说一句——你送医院那天大夫跟你说“回去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的时候,你心里头得有个数,那不是一句话,那是一笔钱,一笔你算着算着就算不过来的钱。你把账算在前头,你别等到存款清零了你才跟兄弟商量。你把话搁在桌面上说,谁出多少,出多久,撑不住了咋办,这些事儿先说清楚,比到最后撕破脸强。
我爸现在还躺着,护工刘姐白天来,晚上我妈搭把手。我跟我弟轮着值夜。存款不多了,可日子还能过。我爸有时候清醒了,瞅着我,嘴里呜呜的,我凑过去听,他说“儿啊,歇歇”。我说“不累”。他说“累”。我说“不累,你甭管”。
其实累。可这话我不能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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