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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玻璃杯砸在我额角时,我听见碎裂声。
不是杯子碎的声音。
是我心里那根绷了十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苏晚棠站在两步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她冲我吼:“那只是人工授精!我跟贺临川不会有任何实质关系!我还是清白的!沈望舟你到底凭什么不同意!”
我没躲。
额头皮肉迅速鼓起,尖锐的刺痛从眉骨炸开,顺着太阳穴往下蔓延。
血没流出来,但我知道那块皮下已经淤成紫黑色。
我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温热。
不疼。
真的不疼。
跟她刚才那句话比,这点疼算个屁。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有点发毛,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我开口时,嗓音哑得连自己都没认出来。
“苏晚棠,你为了让我点头,对我动手。”
“这算逼我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了。
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额头上的肿包,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望舟,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软下来了,带着那种我最熟悉的、让我心软了十三年的腔调。
“我只是太希望你能答应了。”
“贺临川爱了我五年,现在他又得了那种病,能跟我有个孩子,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深爱我的男人,带着遗憾走。”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竟然蓄了一层水光。
“你也爱过我,所以你一定能懂他的心情,对不对?”
“我已经答应嫁给你了,往后的日子全都属于你。”
“他不过是想留一个我的孩子,这个要求真的不过分。”
我闭上眼睛。
满嘴都是苦味。
像含了一把黄连渣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贺临川爱了她五年。
那我呢?
我整整爱了她十三年。
从初二那年秋天,她扎着马尾从我教室门口跑过去,我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那一眼就没再收回来。
到如今我站在婚礼前头,婚纱订好了,酒店订好了,喜糖都装好袋子了。
我以为我终于要把那个少年时代心心念念的姑娘娶回家了。
可她轻飘飘地告诉我,她要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笑着接受这种事。
我也不能。
我睁开眼,一字一句地问她:“苏晚棠,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你真的决定要给贺临川生孩子?”
她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点头,干脆利落。
“当然。临川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我必须尽快怀上他的孩子。”
那一瞬间,我胸口像被人塞了一整块水泥。
呼吸都变得又沉又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求婚成功之后,婚礼的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操持的。
选酒店,定菜单,挑婚纱,约摄影师,写宾客名单,甚至伴手礼的丝带颜色都是我对着色卡比了三天才定下来的。
苏晚棠从头到尾就像个局外人。
我问她意见,她说“你看着办”。
我拿方案给她看,她扫一眼就放下手机。
可如今为了怀上贺临川的孩子,她比谁都急。
比谁都上心。
我忍不住想,她嘴上说只是帮贺临川圆梦。
可心底深处,她是不是也偷偷渴望着跟他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再想下去,我怕我会当场疯掉。
苏晚棠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点开消息。
我亲眼看见她眼睛里“唰”地亮了一下。
那种亮,是兴奋,是迫不及待,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她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阳台走。
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我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和苏晚棠是打小一块长大的。
小学同班,初中同校,高中隔壁班,大学又考进了同一所学校。
锦城不大,兜兜转转,我好像这辈子都绕不开她。
我从十二岁就知道自己喜欢她。
那种喜欢不是电视里演的一见钟情,是慢慢的,像水渗进墙缝,等你发现的时候,整面墙都已经潮透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守在她旁边。
帮她占座,帮她带早饭,帮她挡酒,帮她搬家。
她好像从来都看不见。
或者说,她看见了,但装没看见。
直到大学毕业第二年,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说:“沈望舟,要不我们处对象吧。”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沿上傻笑了四十分钟。
我以为苦熬了这么多年,总算守到云开了。
可在一起五年,我连她手机屏幕都没碰过。
她接电话永远背对着我,要么走到阳台,要么躲进卫生间。
有一次她发高烧,三十九度二,迷迷糊糊躺在床上。
她手机在枕头边上一直震,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怕吵着她休息,伸手想帮她把手机翻过去调个静音。
指尖刚碰到手机壳,她猛地睁开眼。
那个眼神,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你干什么?”
她声音又尖又利,烧得通红的脸上全是警惕。
“我就想帮你调个静音,怕吵着你。”
“谁让你碰我手机了?”
“我……”
“沈望舟,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我解释了很久。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她吃了退烧药睡着了,我蜷在客厅沙发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我那时候跟自己说,这是她性格使然。
她从小就这样,独立,戒备心重,不爱跟人太亲近。
总有一天我能完完整整走进她心里。
可五年了。
一切还是老样子。
甚至到了今天,她要为了别的男人生孩子,完全不管我是不是还活着。
阳台上的门“咔嗒”一声关了。
苏晚棠打电话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但语气是轻快的。
带着笑。
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不,应该说,她在我面前从来没这么笑过。
我把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额头的肿包一跳一跳地疼。
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贺临川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照片。
我点开,放大。
是一张孕检报告单。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苏晚棠。
怀孕四周。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怀孕四周。
也就是说,一个月前,她就偷偷做了人工授精。
一个月前。
她每天追着我问“你同不同意”,每天跟我吵,每天红着眼眶说“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吗”。
原来她根本不需要我同意。
她只是通知一声。
或者说,她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你看,我问过他了,是他不同意的,但我还是做了。”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顺着沙发滑到地板上。
后背抵着茶几腿,凉得我一激灵。
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捏得死紧。
连喘气都得使劲。
难怪她刚才眉飞色舞。
难怪她接了那条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她大概已经知道自己人工授精成功了。
现在正赶去医院,跟贺临川一块庆祝吧。
我闭上眼。
眼眶酸得厉害,但没有泪。
我二十六岁之后就没哭过了。
可那种酸,比哭还难受。
我实在不敢相信。
我爱了十三年的女人,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
两个月前她才答应我的求婚。
下个月十号,婚礼。
婚纱是我陪她去试的,她穿那件鱼尾款的时候,我在帘子外面等了二十分钟,她出来的那一瞬间,我脑子是空白的。
我当时想,值了。
等十三年,值了。
可现在,所有的期盼像被人拿针一戳。
“啪”。
碎了。
干净利落。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电话。
我下意识接起来,那头传来方若琳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
“望舟,听说你下个月要结婚了?恭喜啊!”
“不过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真的不考虑来我们实验室吗?”
“顾老师一直念叨你,特别希望你能加入他的团队。”
“考虑到你马上要成家,老师破例同意让你干一个月休半个月,这样你也能多陪陪你媳妇。”
半年前我就收到过顾老师的邀请。
他要建一个新实验室,方向跟我博士课题一脉相承。
老师亲自给我打过电话,语气很恳切。
可一旦进了那个实验室,就意味着切断所有外界联系。
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一两年。
手机不能带,外网不能上,人跟消失了一样。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拒了。
我舍不得跟苏晚棠分开那么久。
更受不了跟她彻底失联。
我怕我一消失,她就忘了我。
可现在。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画面。
那张孕检报告单。
苏晚棠的名字。
怀孕四周。
她从来没考虑过我们的感情。
从来没考虑过这场婚姻。
那这场婚礼,还有什么意义?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方师姐。”
“嗯?”
“我愿意去实验室。”
“不用休假,按正常进度走就行。”
方若琳在那头“啊”了一声,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太好了!顾老师知道了一定高兴得跳起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婚礼后一周怎么样,顺便还能度个蜜月。”
我轻轻摇了摇头。
她看不见,但我知道自己摇头了。
“不用。”
“就婚礼当天吧。”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像在读一份跟自己无关的通知。
挂断电话,视线扫过茶几上的日历。
下月十号被红笔反复圈画,几乎透出纸背。
原本是倒计时提醒,好安排后续行程。
此刻那红圈却成了我离开苏晚棠的终点线。
只剩十五天。
就当给这十三年感情留个缓冲期吧。
十五天后,苏晚棠,我们彻底两清。
当晚苏晚棠没回家。
我也没打电话追问去向。
其实不必问。
贺临川的朋友圈早已给出答案。
下午四点他们离开医院。
五点半抵达贺临川住处。
他全家都在场。
照片里苏晚棠正和贺奶奶说笑,老人攥着她的手不停念叨,想必是“好孩子”“受委屈了”之类的体己话。
她另一只手轻覆在小腹上。
笑容温柔满足,眉眼弯弯。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
和苏晚棠在一起五年,她仅在答应求婚后勉强陪我回过一次家。
两家车程不过二十分钟。
可她从未主动踏进过我家门。
她说不习惯和长辈相处,浑身拘束。
就那唯一一次,她也端着架子,礼貌却疏离。
我妈给她夹菜,她一句“谢谢阿姨”,语气和对服务员无异。
可照片里她对贺家人的热络自然,那份打心底的亲近。
我从未见过。
我锁屏手机。
黑屏映出我的脸。
异常平静。
平静如死水一潭。
次日我约周砚白和几个铁哥们碰面。
在锦城老城区常去的烧烤摊,我开门见山:“婚礼取消了。”
周砚白手里的烤腰子差点掉进炭火。
“你说什么?”
“取消了。”
“沈望舟你他妈说什么胡话?”
他瞪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追了苏晚棠十三年,好不容易要娶到手了,跟我说取消?”
旁边几个哥们全愣住。
有人拍我肩膀:“望舟,是不是婚前焦虑?这很正常,别冲动。”
我摇了摇头。
“不是焦虑。”
“是想清楚了。”
我没说具体原因。
只说很快要去一个实验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与外界联系。
周砚白盯着我看了半晌,大概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一杯啤酒推到我面前。
“那就喝。”
那晚我喝了很多。
陪他们闹到凌晨一点多,才算糊弄过这场“告别”。
推开家门时,苏晚棠刚好回来。
她闻到我身上的酒气,眉头立刻拧起。
后退两步,一手捂住鼻子。
“你离我远点,这味道熏得我想吐。”
我看见她另一只手不自觉护住肚子。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种本能。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这么明显的动作,她大概根本没打算瞒我。
既然她不说,我也不点破。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冲在额头淤青上,疼得我“嘶”了一声。
对着镜子看了看那块紫黑肿包,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相恋五年,她第一次对我动手,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我擦干头发出来时,苏晚棠窝在沙发上捧手机打字。
脸上全是笑意。
那种对着屏幕、嘴角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我只瞥了一眼,打算回卧室。
“沈望舟。”
她忽然叫住我。
“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停下脚步。
上一次她这么说,是一个月前提出要给贺临川生孩子的时候。
之后我们整整吵了一个月。
现在她都怀上了,还能有什么事?
她放下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明天的婚纱照,别去拍了。”
我的目光落在日历上。
明天那一格旁边,我用马克笔标着“婚纱照”三个字。
那个摄影师是我托了三层关系才约到的档期。
锦城最好的婚纱摄影师,排期排到了三个月后。
我花了八千块定金,又搭了一个人情。
“为什么?”
我问得很平静。
她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问“为什么”而不是直接发火。
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不用取消了。”
“临川说他这辈子可能结不了婚了,想跟我拍一组婚纱照,就当自己结过一次婚,以后也不留遗憾。”
“明天就让临川陪我拍吧。以后我们再补拍就好。”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就像一个月前她决定给贺临川人工授精那天一样。
表面是商量。
可每个字都透着“我已经决定了,只是通知你一声”。
我垂下眼睛。
以后?
她还不知道,我在这座城市只剩最后十三天了。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以后了。
“好。”
我说。
就一个字。
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反正婚也不结了。
苏晚棠跟谁拍婚纱照,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听见她在客厅愣了几秒。
然后贺临川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快步走到阳台,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我还是听见了那个“喂”字。
带着笑。
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苏晚棠正站在玄关换鞋。
她一边系鞋带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婚纱照拍完之后,我跟临川打算出去走走。”
“他一直想去北海道看雪,我陪他去。”
“婚礼的事你看着办就行,简单点吧,我没空去准备和布置了。”
我嘴里嚼着面包,咽下去。
“行。”
简单就好。
反正这场婚礼,不会有婚纱照,不会有宾客,不会有司仪。
新郎也不会出现。
她见我只是埋头吃东西,又补了一句。
“婚礼结束后,我们去欧洲度蜜月吧。我记得你一直想去。”
换作以前,听见她主动提度蜜月,我大概会兴奋得把面包扔了,当场掏出手机查机票。
毕竟以前我想让她陪我出去旅游,她从来不肯。
嫌累,嫌麻烦,嫌浪费时间。
可现在我只是继续嚼我的面包。
一个字都没回。
苏晚棠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似乎想再说什么。
可她一抬头看见墙上的钟,“哎呀”一声,抓起包就往外走。
“等我回来再说。”
门“砰”地关上了。
我放下手里的面包,拿起桌上的日历。
马克笔在“婚纱照”三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还剩十二天。
吃完早饭,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收拾行李。
是清理。
那些用不上的、多余的、再也用不着的东西。
五张照片的相册。
落满灰的投影仪。
一次都没穿过的情侣睡衣。
一对马克杯,杯壁上印着“沈”和“苏”。
是我去年生日专门找人定做的。
她嫌幼稚,从来没碰过。
在一起五年,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精心挑选、一点点添置的。
我亲手把一间空荡荡的出租屋,布置成了如今这个看起来像“家”的地方。
可仔细一看,很多东西苏晚棠从来没碰过。
她说过,即使谈了恋爱,她也是独立的个体。
不喜欢用情侣款的东西。
觉得束缚。
我离开之后,这些东西留着也是多余。
不如现在就清掉。
也顺便把我和她之间所有的痕迹,一起抹干净。
我找了三个大纸箱,一样一样往里放。
放到那对马克杯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杯壁上“沈”和“苏”两个字挨在一起,像一对靠着的肩膀。
我把它放进了箱子里。
没犹豫。
接下来的整整七天,苏晚棠没有回过家。
可我一直知道她在哪。
贺临川那个爱发朋友圈的习惯,帮了我大忙。
他们一起泡了温泉。
一起看了海。
在日出时拍了合照,苏晚棠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贺临川配文:“此生无憾。”
底下二十多个点赞,几个共同好友评论“好甜”“神仙爱情”。
我在陆昭阳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苏晚棠。
原来她也会撒娇。
也会笑闹。
也会对着镜头比心。
只是在我面前,她从来做不到。
我每次只是匆匆扫一眼就划过去了。
没有细看。
不想细看。
这几天我也没闲着。
家里东西太多,收拾了好几天才理清楚。
我还抽空回了趟爸妈那边。
锦城北边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楼梯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我妈开的门,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
“望舟?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妈。”
我进了屋,我爸正坐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搓了搓手。
“爸,妈,跟你们说个事。”
“我很快要去一个实验室,是顾老师那边的项目。”
“进去之后可能很久都不能跟外界联系。”
我爸摘下老花镜,皱了皱眉。
“你不是跟晚棠下个月要结婚了吗?那以后你们不就两地分居了?”
我妈也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过来。
“儿子,你再好好想想。”
“你跟晚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我怕你去了实验室,她会不高兴,那你们的婚礼怎么办?”
我懂他们的顾虑。
这么多年我对苏晚棠的执着,他们都看在眼里。
苏晚棠对我的态度,他们也一清二楚。
当初我决定求婚之前,我妈就委婉地劝过我。
她说:“望舟,妈不是泼你冷水,但你得想清楚,你在她心里的分量够不够。”
“别到头来,你把自己感动了一回,人家不领情。”
我爸在旁边抽烟,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可我当时满怀信心。
我觉得自己能改变她。
觉得只要她嫁给我,日子久了,她总会对我敞开心扉。
他们拗不过我,也就同意了。
现在婚期越来越近,他们怕我进了实验室,苏晚棠会直接悔婚跟我分手。
他们怕我受刺激。
可现在,真正想退婚的人,是我。
我没提苏晚棠怀了别人孩子的事。
怕他们扛不住。
只说自己想在科研这条路上再拼几年。
我爸沉默了很久。
烟灰缸里摁灭了半截烟,又点了一根。
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好了就行。别后悔。”
我点了点头。
“不后悔。”
我妈眼圈有点红,但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
我吃了那碗面。
汤很烫,我吹了很久才喝下去。
回到家之后,我联系了周砚白,让他帮我把打包好的行李搬下楼。
一个个纸箱堆满了客厅。
等全清完之后,整个屋子变得空荡荡的。
墙上原来挂照片的位置,留了一个颜色浅一些的方块。
周砚白看着这场面,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然后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摸出两罐啤酒。
扔了一罐给我。
“我真没想到你他妈真这么干了。”
“我还以为你说取消婚礼是闹着玩的。”
“我可是看着你跟在苏晚棠屁股后面这么多年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拉开拉环,“噗嗤”一声,泡沫溢出来一点。
我接过啤酒,也拉开了。
也许是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空荡荡的屋子让我忽然不想再一个人扛着。
我把这一个月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全都告诉了周砚白。
包括苏晚棠已经怀了贺临川孩子的事。
周砚白听完,脸涨成了猪肝色。
“操!”
他一脚踹在轮胎上。
“亏你对她这么好!结果她在结婚前给你戴绿帽子!还想让你同意!”
“她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谁知道呢。她说贺临川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要满足他所有的愿望。”
周砚白满脸不忿。
“那你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啊!大二那年她掉进锦河里,是谁跳下去捞的?是你!她凭什么这么对你!”
我抿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也许,她只是不爱我罢了。
不爱我,所以才能毫无顾忌地做出这种事。
不过没关系。
很快我就要彻底离开她了。
还剩五天。
我去学校递了辞呈。
当初为了跟苏晚棠留在同一座城市,我婉拒了顾老师的邀请,选了留校当讲师。
同事们都挺意外。
办公室的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沈老师,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你不是刚给我们发了喜糖吗?难道要回家当全职煮夫?你太太可真幸福。”
我抱着纸箱,笑了笑。
“不是。婚礼取消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冲他们点了点头,抱着箱子出了门。
回到家,一推门,我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苏晚棠和贺临川。
苏晚棠看见我抱着东西,下意识问:“你抱着这些干嘛?”
“一些用不上的旧东西,带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又环顾了一圈屋子。
“我才一周没回来,怎么感觉家里东西少了这么多?”
我把纸箱放回卧室。
“清理了一些没用的垃圾。”
她似乎还想追问,贺临川在旁边笑着开了口。
“沈哥,这几天晚棠陪我去旅游,辛苦她了。”
“也谢谢你让她陪我拍婚纱照,圆了我的梦。”
“这样吧,我请你们吃顿饭,算是感谢。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们一段时间,希望沈哥不要介意。”
我看着他眼底那点挑衅的光。
很淡,但藏不住。
他大概一直在等我的反应。
毕竟从我收到那张孕检单到现在,我没有任何反应。
没质问,没发火,没摔东西。
他大概觉得不对劲。
可现在我懒得跟他争。
五天后我就彻底消失了。
我只想安安稳稳把剩下的事处理完。
贺临川见我没接话,故意用犹豫的语气说:“晚棠,沈哥是不是不高兴了?毕竟你们快结婚了,但是……”
苏晚棠听了这话,眉头立刻拧起来。
瞪着我。
“临川是真心感谢我们,你摆着这副臭脸给谁看?”
“不就是吃顿饭吗,又不会要你的命。”
“你今天非去不可!”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帽子已经扣上了。
最后我还是被她硬拽着去了餐厅。
锦城老街区的一家私房菜馆,贺临川挑的。
服务员过来问点什么菜。
我正翻着菜单,就听见苏晚棠说:“别点油腻的,所有菜都不要放香菜。”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贺临川。
语气自然得像呼吸。
等菜上齐了,她细心地给贺临川夹菜,把鱼刺挑干净,把汤吹到不烫了才递过去。
然后顺手把一盘白灼大虾推到我面前。
“临川现在不能吃海鲜,这是专门给你点的。”
我看着那盘虾。
红的。
蜷着身子,整整齐齐码在白盘子里。
我放下筷子。
“我对海鲜过敏。”
苏晚棠的手停在半空。
表情空白了一瞬。
相恋五年。
她不知道我对海鲜过敏。
却对贺临川的忌口一清二楚。
连不吃香菜这种小细节都记得牢牢的。
她再看向我时,眼底难得浮出一丝愧疚。
赶紧叫服务员又加了几个菜。
可那顿饭我再也没动过筷子。
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贺临川在对面吃得很香,时不时跟苏晚棠说两句话。
苏晚棠笑着应,偶尔帮他擦一下嘴角。
我坐在旁边,像一块多余的石头。
饭后下台阶的时候,我接到了方若琳的电话。
“望舟,顾老师让我再确认一遍,你确定按正常实验进度进行是吗?”
“实验室有个涉密项目,可能一两年都不能跟外界联系。”
我的目光落在前面并肩走着的苏晚棠和贺临川身上。
下台阶的时候,苏晚棠的手不自觉地护住了肚子。
那个动作,又是那个动作。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确定。”
方若琳松了口气。
“那就好。顾老师还担心你舍不得你媳妇呢。”
我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婚礼取消了。”
“我已经准备好离开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苏晚棠的声音。
“谁要离开了?”
她刚把贺临川送上车,耳边只飘到了最后几个字。
我顿了一下。
“一个朋友,不久后要远行。”
她轻轻“哦”了一声,没继续追问。
转身上了贺临川的车。
车门关上,尾灯在暮色里渐行渐远。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两点红光消失在街角。
还剩五天。
第四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婚纱店。
不是去取婚纱。
是去退我那套西装。
租的,八千八,意大利料子,深灰,袖口绣了我俩名字的首字母。
我当时觉得这玩意儿土得掉渣,苏晚棠说“就这个吧”,我说“行”。
店里的小姑娘一见我就笑:“沈先生,您来啦,苏小姐刚走。”
我手里的钥匙顿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取照片呀。”
小姑娘说完才意识到什么,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就是……邵老师拍的那组。”
我没说话。
店里的落地镜擦得很亮,照得我心里发毛。
苏晚棠坐的那张沙发上还留着一个凹痕,旁边放着一种喝了一半的柠檬水,杯壁上全是水珠。
我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她走了没多久。
“照片在哪儿取的?”
“邵老师在后面修图,您要不去看看?”
我说了声不用,转身去了后面的工作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从缝里看见苏晚棠。
她坐在高脚凳上,脚悬着,没沾地。
身上穿的是那件鱼尾婚纱。
六万八。
我陪她试了三个下午,她嫌腰紧,我让店员把腰围放了一公分。
放完她又说胸口空,我又让加了一片内衬。
为这一公分和那片内衬,我跑了四趟。
此刻她穿着它,站在一面金色背景墙前面。
贺临川站在她旁边。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不是那种客气的搭法。
是整个手掌贴进去,五指微微收着,像已经这么搭过很多回。
苏晚棠没躲。
她仰着头笑,头发被烫成了大卷,垂在肩膀一侧。
左耳那颗小痣露在外面。
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注意到那颗痣,是在操场,她转过来跟我借橡皮,太阳照着她耳朵,那颗痣小小的,黑黑的。
我记了十三年。
“卡。”
邵岩举着相机,“苏小姐,你再看他一眼,别看我。”
苏晚棠说:“我这不是在看吗?”
“你笑得有点像同事合影。”
贺临川笑出声,抬手替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紧张。”
邵岩说:“临川哥你倒是不紧张。”
“我没结过婚,我也紧张。”
贺临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垂在身侧。
无名指上有一道白痕。
很浅,一圈,像长期戴什么东西,摘下之后留下的印子。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婚纱真好看。
然后我就走了。
我没推门。
我甚至放轻了脚步,怕踩响走廊那块松了的地板。
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站在我自己买的婚纱外面,怕打扰他们拍照。
回到车上,我坐了很久。
方向盘被太阳晒得发烫,我手心贴着,烫出了红印。
手机响了。
是邵岩。
他跟我不熟,我们只通过三次电话,一次定档期,一次付定金,一次改时间。
他给我发了六张原片。
附了一句:“沈先生,尾款您那边方便的时候结一下。另外您太太状态真好,就是临川哥要求比较多,非让我把他的左手修掉一点。”
我问:“为什么?”
邵岩回:“他说他手上有疤,不好看。”
我盯着那六张照片。
第三张里,苏晚棠侧身替贺临川整理袖口。
她的手停在他手腕上。
那个姿势,我在太多电影里见过。
我把照片放大。
那道白痕清清楚楚。
我存了下来。
不是因为我当时想到了什么。
是因为我付了钱,我想知道我花的六万八和八千八,到底买了个什么。
晚上七点,苏晚棠推门进来。
她手里拎着个相框,进门就把它搁在了茶几正中央。
那位置原本摆着我们的合照。
她每天都要擦三遍的那张——不对,那是另一个男人的习惯。
擦照片的人是我。
三天一次,用眼镜布,生怕把膜刮花。
我把那张合照收进了抽屉深处。
现在那个位置空荡荡的。
苏晚棠把相框摆稳,退后两步,歪头端详。
“邵老师说得没错,这组确实比之前那组好。”
她说着举起手机,开了视频通话。
“临川,你看看,洗出来了。”
屏幕里贺临川的脸凑得很近,背景是医院惨白的墙壁。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
苏晚棠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她把相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她在挡我。
我走到茶几边,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苏晚棠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认真说了一句:“确实挺好看。”
她愣住了。
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视频那头的贺临川大概还在说话,她“嗯嗯”了两声,眼神却一直落在我脸上。
我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回厨房。
洗干净。
倒扣在沥水架上。
回卧室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视频里说:“先不说了,他在家。”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她把手机拿远了。
她追到卧室门口。
“沈望舟。”
我坐在床边叠一件秋衣。
“嗯?”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把手里那件秋衣叠好,放进箱子。
“说什么?”
她靠在门框上,胳膊抱着胸。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
我抬头看她。
她今天化了妆,眼线下拉了一点点,显得比平时凶。
嘴唇上那层橘色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嘴唇内侧一道淡淡的印。
我说:“我挺好的。”
“你从上周开始就没跟我说过十句话以上。”
我想了想。
好像是真的。
上一次我跟她说超过十句话,是讨论酒店桌花用白玫瑰还是香槟玫瑰。
我说白玫瑰好看,她说太素。
我说那就香槟。
她说随便。
那一次我说了十九句。
我说:“婚礼的事你不是让我看着办吗。”
她皱眉。
“我是让你看着办,但你也得跟我说一声。”
“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没意思。
我蹲下去,把箱子合上。
“苏晚棠,你不用管我。”
她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答。
我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那里已经有两个了。
她盯着那个床底,盯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没睡。
她从方若琳的朋友那里打听到了实验室的事。
她第二天一早就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要走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家里怎么少了这么多东西?”
我说:“扔了些垃圾。”
她把电话挂了。
挂之前我听见她在那头跟人说:“他好像知道了。”
那个人是谁,我后来才查到。
这是后话。
第五天,我去了医院。
不是陪谁。
是去看我的左耳。
大二那年夏天,苏晚棠掉进锦河,我跳下去捞她。
水底下有一根断裂的钢筋,我左耳被刮了一下,鼓膜破了。
后来烧了三天,听力掉了一半。
医生说可以补,要手术。
我说等忙完这阵。
那一年忙毕业。
毕业后忙工作。
工作之后忙追她。
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养成一个习惯:接电话永远用右耳,走路永远让人走我右边。
苏晚棠从没问过为什么。
有一次我们看电影,她坐我左边,整场电影都在低头玩手机。
散场的时候她说:“你怎么一句都没跟我说话。”
我说:“我在听。”
她“哦”了一声。
现在那个耳洞还是那个耳洞。
医生拿内窥镜给我看屏幕,屏幕上那个破洞像一张咧开的嘴。
“陈旧性穿孔,边缘已经硬了。”
“再拖,平衡功能也要受影响。”
我问:“多少钱?”
“一万二到一万五,看材料。”
我说:“我先开点药。”
医生摘下眼镜看我。
“你是打算一直不治?”
我说:“最近有事。”
他叹了口气,在单子上写了一串药名。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路过三楼肾内科。
透析室门口坐着一个人。
瘦得脱了形,一件灰色卫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上绑着弹力绷带,青紫的针眼从手背一直爬到肘窝。
苏茂林。
苏晚棠的父亲。
我站了两秒。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望舟啊。”
我走过去。
“叔叔,您今天透析?”
“周二周四,老规矩。”
他笑,笑得脸上褶子全挤在一起。
“你叔这条命,是机器吊着的。”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在旁边坐下来。
他胳膊上渗了一点血,我掏出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按在针眼上,动作很慢。
“婚礼……准备好了?”
我喉咙动了一下。
“快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们坐了很久。
透析室的门开了两次,出来两个人,都是那种蜡黄色,走路扶着墙。
苏茂林忽然说:“望舟,你是个好孩子。”
我说:“叔叔。”
“叔知道。”
他低着头,用那只没扎针的手摩挲纸团。
“叔这些年,欠的人太多了。”
我问他:“欠谁?”
他猛地抬头。
然后他把自己那部旧手机摸出来,递给我。
“你帮我看看,这个短信,是不是骗人的。”
我接过来。
是一条转账通知。
“您尾号3317的账户于本月8日转入人民币捌仟元整。附言:苏叔,这个月的费用我让老周打您卡上了,透析别停。——临川”
我看了两遍。
“贺临川?”
苏茂林点头。
“他一直给?”
苏茂林没说话。
我把手机还给他。
“叔叔,苏晚棠知道不?”
他把手缩回去,攥着手机。
“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说:“叔叔,我跟晚棠要结婚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忽然红了。
“望舟。”
“嗯。”
“你别怨她。”
我坐在那儿,没动。
走廊的灯是那种冷白色,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说:“我不怨她。”
我起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我掏出手机给周砚白打电话。
“帮我查个事。”
“说。”
“苏家跟贺家,什么关系。”
周砚白在那头静了三秒。
“你终于想查了?”
我说:“什么意思?”
“望舟,这事儿锦城圈里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跟我说你知道多少。”
我靠在楼梯扶手上。
“我知道贺临川救过苏晚棠。”
周砚白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难听。
“谁跟你说的?”
我说:“她自己说的。”
“她什么时候说的?”
我愣住。
我想了想。
半年前,贺临川忽然出现在我们生活里。
苏晚棠说他救过她。
具体哪一年,哪一幕,怎么救的——她从来没讲过。
她只说了一句话:“欠他的,我得还。”
我把这句话跟周砚白说了。
周砚白说:“你他妈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他说:“贺临川他爸贺秉钧,早年在锦城做医疗器械,跟你们医院系统关系深。”
“苏茂林透析八年,前年换了个肾。”
“手术费加后期抗排异,八十万。”
“钱是贺家出的。”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疼。
“苏晚棠知道?”
“她要是不知道,她能对贺临川那个态度?”
周砚白顿了顿。
“望舟,我早想跟你说了,我怕你受不了。”
我没说话。
周砚白在电话那头叹气。
“你想想,一个姑娘,家里欠人家八十万,父亲躺在机器上等着花钱。”
“人家说,你跟我处,钱我包了。”
“你能怎么办?”
我说:“那她为什么跟我结婚?”
周砚白没答。
这个问题,我在一个月后才拿到答案。
那天晚上我买了两瓶白酒,在江边坐到十二点。
锦河的水很黑,风一吹,起了细密的皱。
我盯着水面,一直看。
我在想大二那年。
那年六月,苏晚棠在河边跟一个人打电话,哭着,喊“我不去了”。
她后退的时候踩空了。
我正好骑车路过。
我连衣服都没脱就跳下去了。
水很凉,六月的锦河凉得像冬天。
我抓着她头发往岸边拖,拖到一半自己呛了水,眼前全是黑的。
最后是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我后颈,把我们两个一起顶上了岸。
我昏迷之前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岸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鞋边有一圈泥。
我醒来在医院,左边耳朵听不见,苏晚棠坐在床边哭。
她说:“临川把你俩拉上来的。”
我说谁。
她说贺临川。
她说贺临川跳下去救的她,又回头救的我。
我那时候脑子是糊的,信了。
后来贺临川来病房,右手缠着纱布,说划伤了。
我躺在床上,用还能听见的那只耳朵跟他说谢谢。
他说:“都是同学,别客气。”
十年。
我记了十年的歉。
我一直觉得,那年是贺临川救了我们。
我甚至因为自己没能救成她而内疚过很久。
现在我在江边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二那年,贺临川在南方参加竞赛。
他拿的那张奖,是我们系公告栏上贴着的。
日期是六月十九。
苏晚棠落水是六月十七。
我掏出手机,翻周砚白的微信。
十年前我们一个群,群里还有当年的竞赛通知截图。
我翻了四十分钟。
翻到了。
“恭喜贺临川同学获全国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省级一等奖,团队将于6月18日至20日赴南城答辩。”
落款是六月十五。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那不是内疚。
是一种从脚底往上爬的凉。
如果贺临川六月十八才走。
那六月十七,在岸上穿着白运动鞋的人是谁?
我没往下想。
我不敢往下想。
我把那截截图存进云端,关了手机。
江面上有一艘船开过去,灯晃了一下。
我忽然特别想吐。
第六天,我在医院又撞见他们。
去药房拿药时,我抬头看见苏晚棠和贺临川从产科走廊走出来。
苏晚棠穿着米色风衣,肚子还看不出弧度。
她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
贺临川戴着帽子,口罩拉到下巴,脸色白得不太正常。
他们看见我,脚步同时顿住。
苏晚棠先开口:“望舟,你——”
贺临川抢先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屈起膝盖,作势要往下跪。
我往后退了半步。
“沈哥,我知道你一直不同意晚棠怀这个孩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沙哑。
“可我实在等不了了。”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一年。”
“我想亲眼看着孩子出生。”
“等他出生,我立刻带走,绝不耽误你跟晚棠过日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
眼尾甚至泛了红。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这个人下跪时膝盖是弯的,但重心全在后脚掌上。
他不是真要跪。
他是做给我看的。
苏晚棠已经冲了过来。
“临川!你干什么!”
她一把将他拽起来,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甩飞。
然后她转向我,眼里烧着火。
“既然你看见了,我也不瞒你。”
“孩子已经怀上了。”
“你放心,现在还小,不会影响婚礼。”
她说“你放心”三个字时,语气理直气壮。
好像我才是那个不讲理的人。
好像我在逼一个癌症病人去死。
我看着她。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这一个月里,我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
我想过吼,想过哭,想过掀桌子,想过问她“你到底有没有心”。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一句都没说出口。
我只说:“我知道了。”
苏晚棠愣住了。
她大概等着我爆发。
她甚至已经摆好了迎接我爆发的架势——肩膀端着,下巴抬着,眼神里带着“你又要闹”的疲惫。
结果我说我知道了。
她脸上的表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不是心虚。
是失落。
她不高兴。
因为我不闹了,她就没有理由继续当那个“两边为难的好人”了。
我拎着药袋走了。
走到楼梯口,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袖子。
是贺临川。
苏晚棠在十步开外,弯腰捡他掉的东西。
贺临川脸上的表情在一秒钟内全换了。
那层虚弱、恳切、凄苦,全没了。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聊天。
“沈望舟,给别人养孩子的滋味怎么样?”
我看着他。
他笑了。
“自己未婚妻怀着我的孩子跟你办婚礼,全锦城也就你了。”
我说:“你病好了没有我不知道。”
“你嘴这么欠,倒是挺健康的。”
他眼神一沉。
我甩开他的袖子。
我用的力气不大。
但他往后一倒。
楼梯是向下的。
他整个人往台阶上倾斜,膝盖一软。
我脑子还没反应,手已经伸出去了。
我抓住他的手腕。
把他拽了回来。
这个动作我做得特别熟。
十年前在锦河里,我抓过苏晚棠的手腕。
也是这么抓的。
五指扣住,往上一提。
贺临川被我拉住了。
他站稳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一声吼。
“沈望舟!你干什么!”
苏晚棠冲了过来。
她一把将贺临川扒拉到身后,自己站在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你是不是疯了?”
我说:“我拉了他。”
“你拉他?”
她指着贺临川的袖子。
袖口开了线,掉了一颗纽扣。
“你把他的袖子都拽破了!”
我低头看那颗扣子。
它滚在台阶上,白色的,很小。
我说:“苏晚棠,你抬头。”
“什么?”
“楼梯拐角那个监控探头。”
她没抬。
我说:“白色半球,编号B2-07,正对着这一段。”
“你自己去看。”
“看看是我推他,还是我拉他。”
苏晚棠的脸绷得死紧。
她看了我三秒。
然后她说:“临川是病人。”
“他怎么可能自己往楼梯上倒?”
我说:“所以你是不打算看了。”
“我看什么?”
“看监控。”
“沈望舟你有完没完?”
她声音一下拔高,走廊里有人看过来。
“你推了人你还有理了?”
贺临川在旁边拉她袖子。
“算了晚棠。”
“沈哥心里不舒服,我理解。”
“我们走吧。”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我。
那一眼很快,但我抓到了。
他在怕。
他怕苏晚棠真的去看监控。
我忽然全明白了。
这个人不怕我闹。
他怕我讲证据。
我说:“行。”
苏晚棠明显没料到。
“什么?”
我说:“我不跟你争。”
“监控我记着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你要愿意查,就查。”
“你不查,我也记着。”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个探头拍了一张。
又拍了一张楼梯。
然后我下楼了。
走到一楼,我拐去了保卫科。
值班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织毛衣。
我说我想调一段监控。
他头也不抬:“报警了吗?”
“没有。”
“那不行。”
我说:“我是当事人。”
“当事人也不行,得有警方或者法院的手续。”
我把时间、地点、探头编号写在一张纸上,留给他。
“我登记一下。”
大爷终于抬头看我一眼。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说:“以防万一。”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很好。
好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给周砚白发了条消息。
“帮我留个心。”
“锦城市三院,门诊楼东侧楼梯,B2-07。”
“十月八号上午十点十七分。”
周砚白回了一个问号。
我打电话给他,把事情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望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说:“知道。”
“你在给自己留后路。”
我说:“嗯。”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想了想。
以前我是什么样的?
以前我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
钱包交出去,时间交出去,尊严交出去,连“我存在”这件事都交出去。
我以为交得够多,就能换回来一点。
原来换不回来。
那天晚上苏晚棠回来得很晚。
她一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
“沈望舟。”
我从卧室出来。
她站在客厅中间,眼睛通红。
“临川今晚又住院了。”
我说:“哦。”
“他本来就病着,你今天非要那么逼他?”
我说:“我没逼他。”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他,你让他怎么活?”
我看着她。
我说:“苏晚棠,我今天救了他。”
她一愣。
然后她说:“你要是不拽他,他会摔吗?”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真的笑了。
我说:“对。”
“我不拽他,他摔下去,你就信我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再说话。
我回卧室,关门。
门外她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走了,她又开口。
“望舟。”
我没应。
“明天就结婚了。”
她声音软下来。
“我不跟你吵了。”
“等婚礼结束,你去跟临川道个歉。”
“然后我们就去度蜜月。”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
墙上原来挂过一张照片。
现在空了,留着一个浅色的方块。
我说:“苏晚棠。”
门外没声。
我说:“你回头看看这个家。”
门外还是没声。
她大概以为我在耍脾气。
她嗤了一声。
“你至于吗。”
这是她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
恋爱五年,我数不清她说过多少遍。
我加班到凌晨给她带粥,她说你至于吗。
我为了她推掉导师的推荐,她说你至于吗。
我二十八岁生日,攒了半年钱带她去海边,她嫌晒,全程在酒店玩手机,她说你至于吗。
我坐在床边,忽然特别平静。
我说:“是不至于。”
门外脚步声走了。
卫生间的水声响了十分钟。
那天夜里她的手机响了三次。
每一次她都走到阳台。
第三次她连外套都披上了。
她出来时我说:“这么晚去哪。”
她说:“临川不舒服。”
我说:“我陪你去。”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警惕。
“不用。”
“你明天还要接亲。”
我点了点头。
她抓起包就走。
关门之前她回头说了一句:“明早你等我,我会在婚礼前赶回来。”
我说:“好。”
(妻子给学弟生完孩子后,终于答应跟我复婚,她朋友:你前夫早成家了!上部分,后续已完结在主页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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