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2日,江苏扬中三江营附近,长江江面炮声不断,一只满载解放军战士的木船正向南岸驶去。船尾,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紧握船桨,脸颊上有血,却没有停手。她的正脸没有留下,背影却被一台缴获来的旧相机定格。
这张照片后来取名《我送亲人过大江》,刊登在《新华日报》上。照片不大,分量却很重。它没有表现冲锋陷阵的将领,也没有展现整齐的队列,只拍下一个普通姑娘划船的瞬间。
拍摄者邹建东当时是第三野战军第二十三军的随军记者。渡江行动节奏极快,摄影记者很难有充足时间寻找角度。那天,他在江岸观察船队,忽然看见姑娘满脸鲜血,仍拼命划桨,便按下了快门。
战事不会给人留下太多交谈的机会。邹建东后来回忆,自己没有问清姑娘姓名,也不知道她来自哪个村庄。照片冲洗出来后,他只知道拍摄地点大致在扬中三江营一带。
渡江战役胜利后,照片不断被翻印、传播,姑娘却始终没有出现。邹建东曾多方打听,仍没有结果。几十年过去,照片中的人从少女变成了历史影像里的一个背影,真实姓名反而成了悬念。
1999年,南京有关方面为纪念渡江战役胜利50周年,拍摄文献纪录片《风雨钟山路》。摄制人员重新看到这张照片时,产生了一个朴素的判断:照片中的姑娘如果健在,应该已经接近70岁,也许仍生活在长江沿岸。
他们先找到已经离休、居住在北京的邹建东。那时邹老84岁,听说摄制组要寻找划船姑娘,十分激动。他把当年的情况重新讲了一遍,提到船只可能从扬中一带出发,给寻找工作留下了重要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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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制组随后在当地报刊和广播中发布寻人消息,又请扬中县党史部门带着照片走访渔民、船工和参加过支前工作的人。照片被洗印成多份,送到许多老支前人员手中,可始终没有得到确切答复。
纪录片播出时,谜底仍未揭开。镜头对准那道背影,旁白只能说明她曾经参加渡江支前,却无法说出她的姓名。谁也没有想到,答案并不在扬中寻访现场,而是在江苏常熟一户普通人家中出现。
那天,一名妇女坐在电视机前。看到照片的一刻,她突然哭了,对家人说:“这是我妈妈。”
她从小听母亲讲过渡江的往事,知道母亲年轻时曾驾船送解放军过江。照片里的辫子、姿势以及脸部受伤的位置,与母亲的经历完全吻合。她立即叫上姐姐,赶回母亲家中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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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名叫颜红英。1999年,她已经接近70岁。经过辨认,她确认照片中的姑娘正是自己,而拍摄时她只有19岁。半个世纪的寻找,就这样被一名女儿从电视画面中认了出来。
颜红英所在的杨林沟村当年参加了征集船只工作。她的父亲不愿为国民党军队效力,却愿意帮助解放军,因此报名支前,并让两个女儿一起参加。颜红英和妹妹拆去船篷,改装运粮船,随后与其他船只在北夹江一带训练。
训练并不安全。4月18日,颜红英驾驶船只在江都河口附近演习时,国民党军舰炮弹在船边爆炸。冲击波使她头晕目眩,耳膜受伤,听力从此受到影响。她没有退出,仍继续参加渡江准备。
4月22日正式行动时,颜红英家的船上坐着24名解放军战士。船划到江心,炮弹再次在附近爆炸,弹片擦过她的脸颊,鲜血顺着面颊流下。她顾不上包扎,只是把船桨握得更紧,一下一下向前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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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的血迹,正是这段经历留下的印记。那个看似安静的背影,实际承受着炮火、江流和满船战士的重量。她不是经过挑选的宣传人物,只是一个临时承担起划船任务的农家姑娘。
渡江结束后,颜红英随父亲回到宝应老家务农。她很少提起自己的功劳,也没有把那张照片当成荣耀,因此乡亲们长期不知道她就是照片中的人。若不是纪录片播出,邹建东或许永远无法找到这位当年的支前姑娘。
得知身份后,颜红英来到南京电视台,与摄制组见面,也见到了寻找她多年的邹建东。老人之间没有复杂的言语,确认照片和身份后,邹建东多年的牵挂终于有了着落。
接受采访时,颜红英说:“我来,是想让下一代知道,今天的生活来之不易。”说完,她没有久留,随后回到了家乡。那张照片继续留在史料中,而照片背后的姓名,也终于从一个模糊的背影,回到了真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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