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侯,侯建波,五十六,菏泽人,在县里开了个五金门市,干了三十年。
我要说的是我们十三个战友的事。
我们这十三个人,是一九八八年冬天一起入伍的,一个县出去的,分在不同的连队,有的在一个营。九一年底,一起退伍回来。
退伍三十多年,我们这个圈子没散过。红白喜事都到场,谁家有事互相搭把手。每年正月初六,雷打不动聚一回,轮流坐庄,去饭店订一桌,喝一顿,吃一顿,一人出个两三百,完事。
这个规矩,我们守了三十多年。
我们这十三个人的底细,我都清楚。老韩,韩庆丰,六十一,当兵时是我们那批里最能吃苦的,五公里背着全装跑第一。退伍后开了二十年出租,媳妇身体不好,两个儿子都是他自己拉扯大的。他那个人,一辈子没跟人张过一次口。老马,马长贵,六十,在粮食系统干到退休,去年查出胃上的病,切了三分之一,人瘦了三十斤。老周,五十九,早年做水暖生意,起过大宅子,后来跟人担保赔进去一半,现在给一家公司看仓库。老吕,六十一,乡里教书退休的,话少,可每年聚会他都记一个本子,谁哪年坐的庄,谁哪年没到,一笔一笔记着。
我呢,开了三十年门市,一个儿子在省城,一个闺女在县里。我这个人在伙里头当的是和事佬,谁跟谁有疙瘩,都是我出面磨。
所以那天老董把话挑开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早就有点数。去年腊月里,老韩的儿媳妇来找我借钱,说孩子住院的钱没凑齐,开口的时候脸憋得通红。我借了她两万。她走的时候说,侯叔,这事别跟别人说,尤其别跟我们爸说。后来我才知道,老马他闺女也在给家里贴钱,老周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六。这几个人平时聚会,一人三百,脸上都是笑的,谁也不知道谁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就是我们这伙人的规矩,报喜不报忧。我们这一茬人都是这么活的,苦往肚里咽,面儿上都是好的。
去年正月初六,是老纪坐庄。
老纪,纪春河,在我们这伙人里混得最好。他在城里做工程机械租赁,前几年赶上好时候,挣了不少,家里两套房,车换了三回。他这个人说话嗓门大,爱张罗。
去年他说,今年不订一桌了,订两桌,咱们好好整一回。他说,咱们这些人都快六十了,还能聚几年。他说,这个庄我来,谁也别掏钱,我全包。
我们都说,那不行,规矩是规矩,一人三百。
他说,规矩是我定的,今年我乐意。你们要是不让,我这个庄就不坐了。
他那个脾气,我们拗不过,就依了他。
那天订的是城里一家饭店的包间,十三个人,两桌。菜是他点的,酒是他带的,两瓶存了十年的好酒,还一人给了一盒茶。
那天喝得很热闹。年轻时候的事翻来覆去地说,谁在新兵连尿过炕,谁打靶三发全部脱靶,谁背着班长偷着抽烟被罚站。说到一半,有几个人喝多了,眼睛红了。
酒过三巡,老纪站起来敬了一杯。他说,兄弟们,咱们认识三十六年了。这三十几年,咱们谁家没帮过谁。我这个庄,是我心甘情愿的。咱们这个圈子,比亲兄弟还亲。
我们都端着杯,站起来了。
就是这个当口,出了一件事。
坐在我对面的老董,把杯子放下了。老董,董士强,跟我一个村的,退伍以后跑运输,这几年腰坏了,车卖了,在县城一个驾校当教练。他这个人一辈子耿直,话不多,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春河,我问你一句话。今天这一桌,你花了多少。
老纪说,问这个干什么,我请客,我花多少是我的事。
老董说,你告诉我。
老纪笑了一下,说,一万八。
那句话说完,包间里静了。
一万八。两桌菜,两瓶酒。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吃饭,一桌撑死一千多。一万八,是我们两年的聚会加起来的钱。
老董说,春河,你知道一万八是什么吗。是我们这些人一年的退休钱,是我们一个人看一年的病。
老纪的脸沉下来了。他说,董士强,你什么意思。我请你们吃饭,我问你花多少钱?
老董说,我不是嫌你花得多。我是问你,你为什么这么花。
老纪说,我高兴。
老董说,你不高兴。
包间里没人说话了。
老董说,春河,咱们这个聚会,三十多年,一人三百,谁坐庄谁安排。你知道为什么一人三百吗。因为三百块,谁出得起,谁也不会觉得欠谁的。你这个一万八,你知道你花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是痛快的。可我们坐着的人,这一桌子菜,我们咽不下去。
他说,你知道老韩这一年什么光景吗。他儿媳妇去年生了二胎,孩子进保温箱,花了十几万。老韩把开出租的车卖了,在给人家看大门。
他说,你知道老马这一年什么光景吗。他做了一场手术,胃上切了一块,现在一个月的药钱七百多。
他说,你知道我这一年什么光景吗。我腰坏了,开不了车了,一个月三千八。
他说,你说你全包。你全包,我们坐在这儿,我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老韩坐在那儿,头低着。老马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扣在桌上。
老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说,董士强,我是好心。我要是知道你们这么想,我这钱花得冤。
老董说,你不是冤。你是没把我们当兄弟。你是把我们当外人。
他说,你要是真把我们当兄弟,你就知道,我们这十三个老头子,坐在这儿,要的不是你那两瓶酒,要的是咱们平起平坐。
他说,你今天这一桌,你掏钱的时候痛快,可你掏的是我们这些人的脸。
包间里彻底静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端着那个杯子,说不出话。
老纪坐下了,看着那个桌面,半天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士强,你说得对。他说,我这个人,这些年做买卖做顺了,我忘了咱们是怎么过来的。我一开始坐庄,也是想着一人三百。这两年我挣了点钱,我就想,我请。我请,我心里是高兴的。我没想到,我高兴,你们不高兴。
他说,我不知道你们这一年过得这么难。
他说,老韩,你这个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老韩抬起头,说,我说什么,我跟你哭穷?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我这个坎,我自己过。
老韩说完,眼圈红了。
老纪看了他半天,然后站起来去了柜台。我们都以为他是去结账。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钱。他把钱放在桌上,说,这是一个人三百,十三个人,三千九。你们一人拿三百,这个规矩不能破。谁不拿,就是看不起我纪春河。
他说,剩下的钱,我退了。酒我不退,我带回去自己喝。以后每年,还是一人三百,谁坐庄谁点菜,点便宜的。咱们这个聚会,能聚到咱们八十岁,比什么都强。
我们十三个人,一人把三百块拿出来了。
那天散场的时候,老纪在饭店门口站着,跟一个人一个人握手。
他握到老董的时候,老董抓着他的手说,春河,你别怪我今天的话重。
老纪说,我不怪你。这三十几年,说这个话的,只有你一个。我要是再混下去,再过几年,我们这十三个兄弟,就散了。人一有钱,容易忘事。我今天算是被你提醒了。
老董说,我也是今天才想明白,这个话,我早该说。
那件事过去一年多了。
今年的聚会,是老韩坐庄。他订的是县城一家小饭店,一桌,家常菜,一人三百,收了以后多退少补。那天吃的是烧鸡,丸子汤,一个炒鸡蛋,一个花生米,花了不到一千六,剩下的钱退给每人二十。
那天喝酒,喝的是二十来块一瓶的本地酒。可我们那桌,喝得比去年高兴。老韩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孙子会走了,他说他看大门那个地方冬天有暖气。他说得很慢,说得很实在。
老纪也来了。他坐在那儿,跟别人一样,端着那个杯子,抢着倒茶,抢着拿醋。
散场的时候,他跟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建波,去年那天,我回去以后,一个人在车里坐了两个钟头。他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以前觉得,我有钱了,我请兄弟们吃饭,我大方,我就是重情义。我现在知道,我那是拿钱买脸面,我买的是我自己心里那个痛快。
他说,真正的情义,不在这个上头。在一个三百块上。在这三百块,谁也不欠谁,谁也不高谁一头。
他说,建波,我今年五十六,我这一年,比我前十年活得明白。
我说,老纪,你这个人能听进去话,这就是本事。我们这伙人里,你要是听不进去,我们散定了。
他笑了。他说,散不了。我们这些人,从十八岁认识到现在,还有什么能散的。
我说,有钱能散。
他愣了一下,说,你说得对。
我们那个聚会,今年是第三十七年。我们这些人,最年轻五十四,最大六十二。往后,走一个,少一个。
我们一年聚一回,一人三百。
这三百块,比什么都金贵。它金贵,不在多少,在于,我们这十三个老头子,坐在一桌上,谁也不欠谁,谁也不求谁,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我们就是一起当过兵的一群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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