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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苏大爷,今年108岁,昨天去世了,三个儿女没有一个来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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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苏大爷,今年108岁,昨天去世了,三个儿女没有一个来送他。

我叫刘守田,今年五十六,在建设路十三号院的大门口摆了个摊子,修锁、配钥匙、修鞋、换拉链。这个摊子我摆了二十三年,从三十三岁摆到五十六岁。我这一辈子没去过什么远地方,但我这个摊子上,见过这个院子里所有人的鞋底——谁家的鞋磨偏了,谁家换了新的,谁家的鞋忽然就不来修了。鞋底这东西最老实,它知道这个人走过多少路,也知道他什么时候不走了。

苏大爷是我的老主顾,也是我的老朋友。他住三号楼一楼东户,带个小院,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是他1983年自己栽的,栽的时候手腕粗,现在有碗口粗了。

苏大爷去世是前天下午。发现他的是社区送餐的小吴。那天中午十一点半,小吴拎着盒饭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从窗户往里一看,老人坐在堂屋的那张旧藤椅上,头歪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小吴喊来社区主任王霞,王霞找了开锁的——不是我,是派出所叫来的应急开锁——门开了,人已经走了。医生说,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就是心脏停了,走得很安详。

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张纸。

这事得从头说。

苏大爷大名苏长庚,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是一九一八年。我们这片儿都知道他是个老寿星,社区给他门上挂过一块红牌子,写着"百岁老人"。他嫌那牌子碍事,摘下来垫了堂屋桌子的一条腿,说那桌子晃。

我跟他熟,是因为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下楼。他拄一根木头拐杖——那拐杖是他自己做的,一根花椒木,磨得油光发亮——走到我摊子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马扎,撑开,坐下,然后就不说话了,看着小区大门口。

一开始我以为他在晒太阳。后来我发现不是。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大门,眼睛一直盯着进来的方向。有车进来,他要看车牌;有人进来,他要看到人家走到楼道口才收回眼神。夏天日头毒,他也要坐,坐在墙根的阴凉里;冬天零下七八度,他穿一件老式的军绿色棉大衣,戴一顶毡帽,还是要坐,坐一个小时就回去。

有一回我问他:"苏大爷,您天天坐这儿看什么呢?"

他说:"看人。"

我说:"看谁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拐杖头。

后来我老伴跟我说,你别问了。我老伴叫张桂芬,在院里住得比我久,她说:"苏老头有三个孩子,全在外地。他这是等呢。"

三个孩子,我见过名字。大儿子苏建国,八十岁,在济南;二闺女苏建梅,七十六岁,在多伦多;小儿子苏建平,六十八岁,在深圳。这些名字我怎么知道的?是苏大爷自己说的。他跟我说过不下三十回,每次说都很得意:"我大儿子属狗的,四六年生;二闺女属虎,五零年;小儿子五八年,属狗。"他掰着指头数,数完就笑,笑的时候嘴里没几颗牙了。

他从来没说过孩子们为什么不回来。我们这片儿的人背后议论,说什么的都有:说三个孩子不孝顺,说老头子年轻时肯定亏待了他们,说老头子有一套房子孩子们抢不过来所以赌气不认。王霞跟我说,社区每年重阳节都要给他打一遍电话,让儿女回来看看,每次都是"好好好",从来没人来过。

我那时候也觉得,这仨孩子不是东西。我跟我老伴说过一句狠的:"一百零八岁的爹,临走一个都没来,这叫什么?这叫畜生。"

我老伴打了我一下,说:"你懂什么。"

前天下午人走了以后,事情就压到我头上了。王霞拿着苏大爷的户口本和一份联系人名单找到我,说:"刘师傅,您是院里跟他最熟的,您帮我联系一下家属。"我拿过那张纸,上面三个号码:一个济南的,一个标着"加拿大(苏建梅女儿 林女士)",一个深圳的。

我先打大儿子。电话通了,是个老太太接的,声音抖,说她是苏建国的老伴。我说老人走了,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老太太哭了,哭着说:"我老头子去年十月脑梗,做了搭桥,现在坐轮椅,说话都不利索,从济南到这儿一千二百公里,他来不了啊。"我说那你们家孩子呢?她说:"我们家闺女在青岛,前天刚生了二胎。"我说那能不能让她来一趟?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说:"我跟她说了。她……她说她问问。"

第二个打给多伦多。接电话的是个女人,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她说她叫林珊,苏建梅是她母亲。我说外婆——不对,我说苏大爷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英文,接着换成中文:"我妈妈三年前确诊了阿尔兹海默症,现在不认人了。她在护理院。我今年三月回国过一次,我母亲那个时候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我说那你能不能来?她说她有两个孩子,最小的四岁,她一个人带,来一趟要飞十五个小时。

第三个打给深圳,苏建平。

这个电话我打了两遍。第一遍挂了。第二遍通了,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听着像抽烟很多的人。

我说:"您是苏建平?我是建设路十三号院的,您父亲昨天下午走了。"

那边没声音。

我说:"喂?"

他说:"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然后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门口,手都在抖。我活了五十六年,我爸走的时候我在跟前,我妈走的时候我在跟前,我们家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可我们兄妹四个全到了。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我跟王霞说:"这仨要是一个都不来,这后事我办,我给他摔盆。"

王霞说:"刘师傅,您别急,国家有规定,无人认领的遗体……"

我说:"他有儿有女,什么叫无人认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苏大爷家。门是王霞锁的,她给了我钥匙,让我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紧东西。屋子里一股老人味,混着中药味。堂屋正中间是那张八仙桌,桌腿垫着那块"百岁老人"的牌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苏大爷七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笑得很僵。

里屋是他的卧室。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柜。床头墙上贴着一张纸——不是纸,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三页,用透明胶粘上去的,每一页上都用红笔圈了一个日子。我凑近看,第一页圈的是正月十九,第二页圈的是四月二十六,第三页圈的是八月初三。

我忽然想起来,苏大爷跟我说过那三个属相年份。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一九四六年正月十九,属狗;一九五零年四月二十六,属虎;一九五八年八月初三,属狗。

那三张日历纸,粘了多少年了?透明胶已经发黄发脆,边上都卷了,可是那三个红圈,一圈一圈地描,墨都洇到纸背面去了。他每年都要重新描一遍。

我站在那堵墙前面,站了很久。

五斗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锁着,是一把老式的铜挂锁。我有钥匙——我这儿配过他家的钥匙,我脑子里有数——我没用。我把那把锁拆下来,用了十分钟,锁芯没坏,还能用。这是干我们这行的规矩:能不破坏就不破坏。

抽屉里是一个铁盒子,铁的饼干盒,上面印着"青岛饼干厂"几个字,锈得厉害。盒子没锁,我打开,里面是一沓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四个人的合影。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个女人,三个小孩——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抱在怀里。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一九五六年春节,全家于济南"。字很小,但一笔一划,很端正。

照片下面是一沓纸,发黄了。第一张是一九六一年的一张证明,字是油印的,上面写着"苏长庚同志……"后面是一些我看不太懂的话,大意是他被下放到一个叫"桦南农场"的地方劳动。第二张是一九七九年的一张纸,抬头印着红字,是一份"改正"决定,说是恢复他的工作、补发工资。

第三张开始,是一沓汇款单的存根。我数了数,一共三百多张。最早的一张是一九七九年十二月,最晚的一张是二零一一年三月。收款人三个名字轮着来:苏建国、苏建梅、苏建平。金额从最早的一个月十五块,到后来一个月五百,再到两千。

我把这沓存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

有一沓,大概八十多张,收款人全是"苏建平",每一张的右上角都盖着一个蓝色的章:"退汇"。有的上面还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退回",字是邮局的笔迹。

这八十多张退汇存根,最上面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早就断了,有人用订书钉把它们钉在了一起。钉的地方已经生锈了。

盒子最底下,是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纸,字是蓝黑墨水写的,字很抖,是老年人的手。信没写完,写到一半断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建平:

爸给你写这封信,写了十七回了,前十六回都撕了。今天再写,是因为我今天早上起来,忽然想不起来你小时候的模样了。我记得你姐,记得你哥,就是想不起你。我心里慌。

六一年冬天,你妈病重,家里发了电报。我请假,不批。我说我女人要死了,队长说'你这种人,走了就是逃跑'。我没走。过了四十天,电报又来,说人没了。等我第二年春天回去,你三岁,你哥十五,你姐十一。你们仨分在三处,你在你姥姥家。你看见我,躲在门后面,不出来。

我这一辈子……”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行的末尾,笔画拖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团。

我坐在那张木板床上,手捧着那张信纸,坐了得有二十分钟。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跟老伴说了这事。我老伴听完,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她把面端过来,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吃到一半,她说了一句:"守田,你知道苏老头为什么活这么长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他没等到。"

第二天是火化的日子。早上八点,殡仪馆的车停在院门口。院里去了七个人:我、我老伴、王霞、小吴、三号楼的刘婶、院门口开小卖部的老孙头,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是社区请来帮忙的。

遗体从楼上抬下来的时候——不对,是一楼,直接从他家堂屋抬出来的——我看见他的脸。走的时候是安详的,嘴角甚至有点往上。我伸手把他攥着的那张纸抽出来,那张纸我还没看过。

是一张药盒的说明书,背面用铅笔写着六个字,字很大,歪歪扭扭:

"我先走了,对不住。"

那天上午十点,火化。出来的骨灰装在一个红布口袋里。我们七个人站在那儿,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王霞念了段悼词,是社区写的,念到一半她自己哭了。

骨灰我先捧着,放在苏大爷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桌上摆了两个苹果、一包烟、一碗小米粥——小米粥是我老伴熬的,苏大爷每天早上喝一碗。

头七那天下午,我在摊子上修一双鞋,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一米七出头,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花白,脸上有老年斑。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站在那儿,看着我这个摊子,眼神特别陌生——他是第一次来,但他站的位置,跟苏大爷每天下午坐的那个位置,只差半米。

我放下鞋,站起来。

他说:"您是刘师傅?"

我说:"我是。"

他说:"我是苏建平。"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实话,我当时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我张嘴第一句话是:"你还知道来?"

他没生气。他看着我,说:"我知道。"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我先走了,对不住'。他屋里那个五斗柜里,有三百多张汇款单的存根,从七九年寄到一一年,寄给你哥你姐你。寄给你的那八十多张,全让你退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都没动。

我说:"他床头墙上贴着三张日历纸,圈着三个日子,是你哥你姐你的生日。他描了不知道多少年,墨都洇到纸背面去了。"

苏建平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你为什么不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他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一个字都没敢忘。

他说:"我不是不回来。我是不敢。"

他说,一九六一年他妈死的时候他三岁,他姐十一,他哥十五。他妈下葬那天,他爸没在。他被送到姥姥家,姥姥跟他说,你爸不要你们了,你爸在东北当了官,娶了别人。他说他六岁那年,他爸回来了,站在姥姥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包点心,他不认识那是谁,躲在缸后面。他爸蹲下来叫他,他就哭。

他说:"我那时候不是恨他,我是怕他。我怕他把我带走。"

他说,一九七九年他爸平反,回城,在机械厂当了会计,开始给他们寄钱。那年他二十一,在街道的五金厂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二十八块。他爸一个月寄他十五块。他收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开始退。退了三十二年。

我说:"你为什么退?"

他说:"因为他寄的不是钱,是他自己。他每寄一次,就是在跟我说'我是你爸'。我不想让他当我爸。"

他说,他爸后来不寄钱了,改成寄东西:一九九二年寄过一双棉鞋,一九九五年寄过一件羽绒服,二零零一年寄过一箱子药。他全退了,或者原封不动地堆在屋角,不看。二零一一年以后,他爸不寄了。

他说:"我二零一五年退休,那年我五十七。我退休以后第一年,我给我哥打电话,我说要不咱们去看看他。我哥说他走不动了。我又给我姐打电话,我姐那时候已经开始糊涂了,她说了句'爸',然后就忘了要说什么。"

他说:"我拖了十一年。我每年都说,明年去。"

他说到这儿,抬手抹了一把脸。他说:"刘师傅,我给您说实话。我不是不原谅他。我是不知道原谅了以后,我这些年算什么。我这六十八年,一直拿恨他当骨头撑着,我要是原谅了,我就塌了。"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带他进屋。我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放在他面前。他坐在我老伴搬来的小凳子上,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膝盖上。他看那张一九五六年的全家福,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最小的孩子,抱在他妈怀里,穿着一件小棉袄,脸蛋圆圆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然后他伸手,从自己背的那个黑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您打开。"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我抽出来一看——也是汇款单的存根,跟苏大爷铁盒里的一模一样,也是收款人"苏建平",也是"退汇"。我数了数,也是八十多张。

苏建平说:"我退回去的,邮局让签回执。我把回执都留着。三十二年,一张没扔。"

我看着他。这个六十八岁的男人,坐在他父亲留下的房子里,膝盖上摊着两沓纸,一沓是他父亲寄了三十二年的钱,一沓是他退了三十二年的回执。

我说:"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他在他爸的屋子里坐到天黑。临走的时候,他把那张一九五六年的全家福带走了,别的都没动。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那张八仙桌——桌腿底下还垫着那块"百岁老人"的牌子,桌上是他爸的骨灰盒,红布口袋,旁边一碗凉透了的小米粥。

他跟我说:"刘师傅,我明天去办手续,把我爸的骨灰带走。我带回深圳。"

我说:"你爸说过,他想回济南。"

他说:"我知道。我先带回去放一年,明年清明我送他回济南,跟他媳妇埋一块儿。我妈的坟在历城,我找得到。"

我说:"中。"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摊子上抽了半根烟。天黑透了,院门口的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我老伴出来叫我吃饭,我说等会儿。

我老伴站在我旁边,说:"想什么呢?"

我说:"我在想,苏大爷这一百零八年。"

他一九一八年生,见过军阀,见过日本人,见过四九年,见过五七年,见过六一年的冬天,见过七九年,见过他儿子退回来的一沓汇款单。他活过了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兄弟姐妹、他所有的老伙计。他活过了他自己的时代。最后他活成了一个人,坐在一楼的小院里,每天下午三点出门,坐在大门口,看着进来的方向。

一百零八岁不是福气。一百零八岁是一个人在时间的尽头站岗,站到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在那儿站着,等一个可能永远不来的人。

我今年五十六,我还能活三十年。我这三十年该怎么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晚上我得给我闺女打个电话。她在杭州,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我不用跟她说什么大事,我就跟她说,爸这边挺好的,你忙你的。

昨天下午,苏建平来办完了手续。他走的时候,来我摊子上配了一把钥匙——他把他爸那个五斗柜的锁换了新的,问我能不能配。我说能。配完我给他,没收钱。

他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说:"刘师傅,我爸那封信,最后写到'我这一辈子'就断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替他写完吧。"

我说:"你写。"

他站在我摊子旁边,想了很久,然后说:

"我这一辈子,欠了你们三十二年。我不求你们还。我只求你们,别跟我一样,等到想说的时候没人听了。"

他说完,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他走的时候跟他爸一模一样——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脚往外撇。

院门口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很多果,没人摘,都裂了口,红籽露在外面,一个个张着,像是还在等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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