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五十三岁,在城郊开一间五金店。店面不大,卷闸门拉起来,里面是成捆的电线和一墙的螺丝盒,光线常年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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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秀兰比他小两岁,在县医院做保洁,做了十九年。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进门先洗手,再进厨房。
老陈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不富,但稳。第一次觉得不对,是七年前的一个冬夜。
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秀兰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半张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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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笑。那种笑老陈很久没见过了,不是对他笑的那一种,是被人哄着的、带着点小姑娘气的那一种。
他站在客厅里,水杯在手里凉透了,最后转身回了屋。
后来他慢慢拼出了那个人的样子:姓周,跑长途运输,四十多岁,常在医院后门那家面馆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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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秀兰说去姐妹家住了两晚,回来时带了一袋当地的橘子,橘子是那个县城的品种。
老陈有过几次想摊牌的冲动。一次是儿子高考前,一次是父亲住院那年。
最后都没成。他想,儿子还要读书,房贷刚还完,日子过着就行。秀兰对他不算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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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照洗,饭照做,他胃疼起来,她半夜也会起身给他熬粥。只是那些年里,她再没像从前那样,把手搭在他肩上坐一会儿。
十月初八,姓周的车在高速上追尾。人当场就没了。消息是隔壁粮油店的老板娘说的,说得眉飞色舞。
老陈正在给人截水管,手一抖,锯偏了两公分。那几天秀兰魂不守舍。洗碗打碎了两个,一个劲儿说“手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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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她请了半天假,说去医院拿体检单,回来时眼睛是肿的,进门低着头换鞋,换得很久。
老陈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没问。第十天,晚上她说头疼,早早睡了。老陈在店里盘货,十一点回去,她背对着门躺着,呼吸很轻。
凌晨三点,他翻身,手碰到她的胳膊,是凉的。县医院给出的诊断是急性心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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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问,她最近有没有受什么刺激,情绪上。老陈愣了一下,说,没有。葬礼办得很简单。
儿子从外地赶回来,跪在灵前哭得说不出话。老陈站在一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怎么也哭不出来。
他不是不难受,是心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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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事办完的第三天,他开始清衣柜。秀兰的衣服不多,叠得整整齐齐。
柜子最底下压着一只旧铁盒,是他早年装螺丝用的那种,锈了一角。盒子里有一沓长途车票,十九张,年份从七年前排到今年。
还有一张四寸照片,照的是面馆门口的两个人,都笑着,背后的招牌被阳光晒得发白。手机是在枕头底下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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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上电,屏幕亮起来,未发送的短信框里躺着一行字,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先走一步,你别怪我。”发送时间,是姓周出事后的第二天晚上九点四十。
老陈坐在床沿上,把那条短信看了很多遍,最后删掉了,又觉得不该删,可已经删了。他没跟儿子说过一个字,也没跟任何人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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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盒擦干净,原样压回柜子最底下。五金店照常开门。有人来买电线,他就去量;有人来配钥匙,他就去磨。
只是到了傍晚六点,卷闸门拉开一半,门口那条路上没有人拐进来,他会站在那里,多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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